应天府城南,一处不起眼的隐秘私宅。
黄子澄坐在书房的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早已经彻底凉透的茶水。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成竹在胸笑容的脸,此刻紧绷得犹如一张拉满的弓。
按照计划,昨夜那名刺客得手后,应该在黎明破晓前,带着苏文药箱里的所有东西,来到城外十里的废窑与他的人碰头。
但现在已经是日时分。
书房的门被人急促地推开,一股裹挟着冰雪气息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
黄子澄的心腹长随连滚带爬地跨过门槛,反手将门死死闩上,满头大汗地跪在青砖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老爷……”心腹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声音都在发着颤,“人找到了。”
黄子澄猛地站起身。
“东西呢?配方和那些药丸带回来了吗?”
心腹把头埋得极低,根本不敢去看黄子澄的眼睛。
“没见着东西,老爷。
那名刺客……死了。
尸体是咱们的人沿着撤退路线,在城外一处废弃的深水塘里捞出来的,身上绑着两块沉底的废砖。”
黄子澄的瞳孔剧烈收缩。
“谁干的?是锦衣卫?”
“不像。”
心腹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股浓浓的恐惧,
“仵作验过了,刺客背后的脊椎被人用重力直接砸断,后脑枕骨下方中了一刀。
一击切断中枢,干脆利。
这不是江湖寻仇,更不是锦衣卫诏狱那一套抓活口审问的做派。
这手法……倒像是边军斥候在战场上摸营暗杀的手段。”
听到“边军斥候”四个字,黄子澄只觉得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刺客死了,身上被搜刮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身份标识,连带着苏文那些足以改变朝局的神药和配方,也一同人间蒸发。
黄子澄跌坐在椅子上,大脑开始疯狂地运转。
谁干的?
知道这场刺杀计划的,满打满算就那么几个人。
除了他自己和几个绝对心腹,就只有东宫的那位——太子妃吕氏!
“好一招过河拆桥!”
黄子澄咬牙切齿,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
他觉得自己看透了这背后的阴谋。
吕氏这是在利用完他之后,派了另一拨人暗中盯着,直接截了胡!
吕氏是太子的正妃,是太孙朱允炆的生母。
那神药如果掌握在她手里,就等于彻底捏住了太子朱标的命门。
将来太子若是病重不治,太孙顺理成章地登基,她便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后。
而他黄子澄,不过是个外臣,知道得太多,反而是个隐患。
吕氏不仅想要独吞那些无价之宝,更是想切断所有的线索,让苏文之死变成一桩无头悬案。
“你想独吞,没那么容易。”黄子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同日深夜,东宫偏殿。
殿内地龙烧得极旺,几盏婴儿手臂粗的牛油巨烛将四周照得通明。
太子妃吕氏手里拨弄着一串紫檀佛珠。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太多岁月的痕迹,但那一双细长的凤目中,此刻却凝结着一层厚厚的寒霜。
一名贴身太监低着头,快步走到凤座旁,压低了嗓音汇报。
“娘娘,城外的眼线递来准信。
黄大人派去的那名刺客,被人抛尸在废弃水塘里。
苏文药箱里的那些东西,全都不翼而飞了。”
“啪”的一声。
吕氏拨弄佛珠的动作猛地停住。
“东西没带回来?”吕氏的声音极为平缓,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压迫感。
“搜得比洗过还干净,连张纸片都没留下。”太监如实回答。
吕氏冷笑了一声,挥手示意太监退下。
大殿内只剩下她一人。
她站起身,在大殿中缓缓踱步。
“黄子澄,你好大的胃口!”
吕氏在心里暗自咒骂。
她几乎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把怀疑的矛头指向了黄子澄。
这个江南士族的领袖,看似温文尔雅,实则野心勃勃。
神药的配方意味着什么?
如果能私下找人仿制,那不仅是可以拉拢天下权贵的无价之宝,更是未来制衡东宫的终极筹码。
黄子澄派人杀了苏文,拿到东西后,再把自己手下的刺客灭口沉尸。
这样一来,东西顺理成章地入他手中,而刺杀的黑锅,却要由东宫来一起背。
“你想拿捏本宫?简直是做梦。”吕氏的眼神变得异常冰冷。
子时刚过。
黄子澄以商议太孙课业为名,连夜求见太子妃。
偏殿内,闲杂人等全被摒退。
一男一女,分坐两厢。
两人脸上的表情都伪装得天衣无缝,表面上客气恭敬,但每一次眼神交汇,都像是在进行无声的厮杀。
黄子澄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
“娘娘,臣派去办事的人……没了,苏文的那些遗物,也丢了。”
黄子澄微微垂下眼皮,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臣心中惶恐。
臣怀疑,有人一直在暗中盯着这盘棋,在我们动手之后,趁机截了胡。”
吕氏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而从容。
“哦?黄大人觉得,会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吕氏反问道,目光越过茶盏,锐利地盯着黄子澄,“锦衣卫?还是……皇上身边的人?”
黄子澄毫不避让地迎上吕氏的目光。
“锦衣卫若是知道了苏文的事,绝不会只杀一个刺客那么简单,早就连根拔起了。
皇上若是知情,此刻臣也不可能安然坐在这里跟娘娘回话。”
黄子澄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臣觉得……是有人想独吞那些东西。
而且那个人,一定离我们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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