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宸将何清平、何母,以及何秋艳的表姐林翠平,连同一众脱险的地下党员尽数护在车厢之内。徐贵麾下二十五名弟兄,经昨夜一场惨烈死战,已然牺牲十八人,此刻全车上下,算上车内众人,仅剩二十余人。众人顺利救出被困人员后,即刻顺着沱江岸,一路向着西北方向疾驰奔逃,足足赶路一个时辰。
前行不过十余公里,锁根猛地一脚踩死刹车,转头面色凝重地对着黑宸低声道:“大哥!前面走不通了,石子路到此为止,往前全是泥泞田埂,车子根本无法通行。”
黑宸当即下令停车,沉声吩咐:“把车上所有物资、行囊尽数搬下车,车子找偏僻隐蔽之处妥善藏匿,一丝痕迹都不许留下。”
锁根领命,立刻驾车驶向荒野深处隐蔽,片刻之后便匆匆折返。
凛冽寒风顺着沱江面呼啸席卷而来,刮得人脸颊刺骨生疼。黑宸望着四周沉沉苍茫夜色,开口问道:“锁根,你辨认一下,此地是何处地界?”
徐贵凝神环顾四周地势,沉声回话:“特派员,这里离苍梧乡不远,顺着沱江边这条小路往前走,便是秦山乡。”
锁根紧接着上前说道:“我家就在秦山乡!不如咱们前去我家中暂避风头,蛰伏一段时日。县城保安团、军统势力向来不敢轻易深入这片地界。虽说上半年岭东匪窝已被你与徐团长一同剿灭,可依旧有零散悍匪出没,也正因如此,城里军统与警署,绝不敢贸然追击过来。”
黑宸当即摇头否决,语气坚决:“万万不可。我们一行人数量众多,目标太过显眼,无论走到哪里都极易暴露行踪。昨夜劫狱动静惊天动地,谁也无法保证行踪没有泄露半分。”
徐贵捂着不断渗血的伤口,上前低声劝说:“特派员,我们皆是深夜动手,所有撞见我们的人全都妥善处理,弟兄们也尽数更换便装、精心乔装,应当不会留下破绽。”
黑宸没有再多争辩,伸手打开随身包袱,取出十根大黄鱼。此番劫狱奔波,他身上银元早已所剩无几。他将徐贵拉到一旁,低声叮嘱:“此次全靠你手下弟兄拼死搏命,才得以顺利救人。这里六根大黄鱼,你自留一根,余下尽数分给麾下兄弟,换成银元妥善分发。切记,绝不能亏待任何一位浴血奋战、牺牲流血的弟兄。”
捧着沉甸甸的金条,徐贵胳膊上的伤痛、心中郁结尽数消散,当即挺直身躯,郑重应声:“请特派员放心……不,大哥!属下必定安排得滴水不漏、妥妥当当!”
黑宸又取出剩余数十块银元,望向一众脱险乡亲,沉声道:“我们拼尽性命将诸位救出,仍有不少无辜同胞没能逃出虎口。今日一同脱险,便是命中缘分。你们刚脱离虎口,身无分文,这些银元每人三块。有家的即刻返乡安稳度日,无家可归者,便寻一处安稳之地,安身立命,好好活下去。”
众人彼此相视,不少百姓接过银元连连道谢,随即陆续散去。唯有四人执意留下。
三人拱手肃然道:“我们不愿离开!我们皆是江西人士,受零陵组织指派前来担任地下交通员,原本隶属叛徒老陈麾下。万万没想到他狼心狗肺背叛组织,害死无数同志。我们决意留下,追随何秋艳同志继续投身革命,绝不退缩半步。”
另有一名来自长沙的同志,同样立场坚定,愿一同随行。黑宸细看几人,皆是与何秋艳相识相知的旧识,便欣然应允,将他们留在身旁。
随后黑宸取出一根大黄鱼递给锁根,郑重托付:“我岳父岳母,还有秋艳表姐,一家人便托付于你,务必护他们周全平安。”
说罢,他凑近锁根耳畔,低声嘱咐诸多隐秘要事。锁根重重颔首:“大哥放心,我安顿好一家人,即刻动身前去接应你。”
接着黑宸将何清平拉到一旁,满心愧疚地轻声说道:“爹,这里三根大黄鱼,你、娘还有表姐一人一根,务必妥善藏匿,千万不可外露。这些金条是我自皖北一路随身带来,此番历经厮杀辗转,已然所剩不多,你们暂且拿着应急度日。”
他心中暗自思量,连日厮杀损耗过后,包袱内尚有十余根金条结余。乱世之中,老人妇孺并无自保之力,身怀重金本就是怀璧之祸,极易招来杀身之祸。这些金条绝不能交由岳父母保管,唯有自己贴身随身携带,方才万无一失。
所有事宜安置妥当,黑宸简单整理随身行囊,与何清平、何母、徐贵众人一一辞别,孤身前往苍梧乡。其余众人分道而行,赶往秦山乡各自隐蔽藏身。
黑宸抵达苍梧乡时,恰逢乡里赶集,街巷之间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他径直前往乡内小型马市,可此处徒有虚名,小树林里只拴着黄牛、水牛与毛驴,连一匹战马都寻不到踪迹。
无奈之下,腹中饥饿难耐,他走到街边小吃摊,点上一碗米粉,搭配油条、米糕果腹。一边进食,一边不动声色聆听周遭路人闲谈,全程未曾听闻昨夜县城劫狱半点风声,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城中巨变,尚未传到乡间集市。
一夜浴血拼杀,黑宸身心俱疲,身上布满划伤磕碰伤痕,必须尽快调养休整,才能顺利救出心爱之人何秋艳。四处打探之后,他得知苍梧乡仅有一处澡堂,乡中百姓素来节俭,极少舍得花钱泡澡,生意格外冷清。
一番热水沐浴过后,满身疲惫消散大半,整个人精神焕发。
随后黑宸寻到一家名为满福客栈,开了一间客房,向掌柜询问:“请问乡里可有成衣店铺?”
掌柜答道:“咱们这偏远小乡并无正经成衣店,只有一家裁缝铺,一对父女刚来此地一年落脚,手艺十分精湛。你今日选料定制,下午便能取衣。”
黑宸别无选择,只得前往裁缝铺。
铺内果然是父女二人经营,黑宸挑选上等面料,定制一套厚实长衫、一身利落短打,还有一套时下新潮洋西装与配套衬衫,又在隔壁店铺定制一双布鞋。乡间并无皮鞋售卖,唯有草鞋布鞋可选。望着冷清集市连一双皮鞋都无处寻觅,黑宸满心唏嘘,乱世之下,寻常百姓生计竟是如此艰难困苦。
全套衣物定制完毕,共计十三块大洋。这笔钱财,足够一户普通五口人家省吃俭用积攒整整三年。黑宸毫无迟疑,当即掏出大洋付清款项。
一旁缝制针线的少女,望着眼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出手阔绰的男子,满心倾慕,芳心暗许,暗自期盼能嫁与这般良人。老裁缝一眼看穿女儿心思,当即低声呵斥,打断她不切实际的念想。
老裁缝笑着对黑宸问道:“客官衣物做好,是亲自前来领取,还是老朽派人送往客栈?”
黑宸淡然道:“劳烦店家,做好之后送至满福客栈即可。”
老裁缝连连应下:“放心便是,傍晚之前,必定准时送到。”
回到客栈,连日积压的疲惫汹涌而来,黑宸倒头便沉沉睡去,直到敲门声响起,才缓缓苏醒。
开门一看,正是清晨为他量身尺的裁缝少女。少女捧着崭新衣物,含情脉脉凝望黑宸,柔声细语:“公子,你的衣裳做好了,我特意给你送来。”
黑宸接过衣物连忙道谢,正要关门,少女却抢先踏入屋内,轻声说道:“公子何不试穿一番?若是不合身形,我即刻带回修改。”
黑宸面露为难之色:“我试换衣物,姑娘在此多有不便,还请暂且移步门外等候。”
可少女早已情根深种,一时情难自控,竟上前想要扑入他怀中。
黑宸心中一凛,他此生心中唯有挚爱何秋艳,绝不肯有半分辜负与背叛。当即轻轻将少女推出门外,缓缓关上房门。
少女站在门外满心委屈,低声嗔怨几句,不甘地转身离去。
黑宸重新整理行囊,仔细收好金条与剩余银元,下楼找到客栈掌柜,开口询问:“我欲购一匹战马前往江华县,清晨前去马市,遍地牛羊驴骡,并无马匹售卖。不知掌柜可知何处可以购得战马?”
掌柜打量黑宸一番,无奈叹气:“客官有所不知,如今上好战马尽数被各方军队征用征调,寻常百姓手中根本无马可用,只剩牛羊毛驴代步。若是步行前往县城,连夜赶路至半夜都难以抵达,届时县城已然宵禁,根本无法入城。只能次日清晨动身,脚程快则正午抵达,慢些便要过午之后。”
顿了片刻,掌柜又补充道:“不过我家中有一辆自行车,是外甥遗留之物,旁人不会骑行,一直堆在后屋积灰。你若是会骑,我让人抬出来给你看看?”
救人心切的黑宸根本无暇挑剔,当即应声:“好!抬过来一看,只要完好无损,我即刻买下。”
不多时,两名店小二抬出自行车。黑宸仔细检查,车身保养完好、毫无损坏,心中十分满意,当即问道:“多少钱?”
掌柜眼珠一转,开口道:“此物当初购入花费五块大洋,折算旧货,三块大洋便可带走。”
黑宸淡淡还价:“我只出一块大洋,不行我便另寻他法。”说罢作势转身离去。
掌柜连忙挽留:“成交成交!一块大洋,卖给你!卖给你!”
黑宸掏出一块大洋交付掌柜,背起行囊,推着自行车翻身骑上,一路疾驰朝着江华县赶去。
抵达江华县城时,城门早已紧闭。
昨夜劫狱动静极大,他身上携带着数十块银元与十余根金条,若是被守城兵痞觊觎,必定横生祸端。当下只能耐心等候,待到夜深人静,施展轻功翻越城门,免去诸多不必要麻烦。
黑宸藏身城外阴暗角落,只觉腰间十余斤黄金沉重异常,大大掣肘行动。他当即取出一根金条,搭配剩余五十余块银元,用布匹仔细包裹紧实缠于腰间,避免行走碰撞发出声响,手枪贴身藏匿,背负蚩尤御天刃。随后将剩余金条寻一处极为隐蔽之地深埋藏匿,自行车也妥善隐藏。
寒夜冷风刺骨,他静静等候,终于熬至二更时分。
黑宸寻到一处守卫松懈的城墙垛口,向后退步蓄力,身形骤然凌空跃起。
守城卫兵蜷缩在城楼内侧,裹紧破旧棉衣昏昏欲睡,仅有寥寥岗哨持枪散漫观望城外旷野,丝毫未曾察觉暗影之中,一道悄无声息的身影。
黑宸敛息凝神,周身气息与沉沉暗夜融为一体,重兵把守的城门天险,于他而言如履平地。
他身形迅捷如闪电,宛若暗夜寒枭,轻盈缥缈,不染尘埃。脚尖轻点墙砖缝隙借力腾空,动作行云流水、寂静无声,转瞬之间便跃上城头。
城头卫兵巡逻脚步声,恰好掩盖了所有动静。值守士兵只觉眼前黑影一闪,再定睛望去,城头空无一人,只当是熬夜看花了眼,嘟囔几句便不再在意。
黑宸脚尖轻落瓦片,沉身卸去下坠力道,落地无声无息。他伏在城头快速扫视城内街巷,待巡逻特务小队走远,顺着内墙暗影飞速滑落,施展绝世轻功在屋檐巷陌间穿梭避让,避开所有岗哨暗探,径直奔赴城南张若卿别墅——那里,藏着他日思夜念的何秋艳。
不过半炷香功夫,黑宸便抵达别墅外小巷。他隐匿暗处,目光锐利如鹰,只见院门紧闭,两侧各站立一名军统特工,皆是训练有素、神色警惕。
可这般守卫,在黑宸眼中形同虚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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