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整舱结构件运进东院厂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吊车从总装车间缓缓驶出,钢缆绷得笔直。
那个银白色的回收舱悬在半空中,夕阳打在它的外壁上,反射出一层冷冷的、近乎刺眼的光。
高澜站在厂房门口,手里拿着笔记本,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大家伙一点一点地移过来。
陈恳和温曼妮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谁也没催她。
跟了她这么久,他们已经学会了——
高澜不说话的时候,就是在看,在听,在把所有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一遍。
运输车沿着轨道缓缓滑进厂房,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高澜没进去。
她走到厂房侧面那排观察窗前,站定,隔着玻璃看着里面。
回收舱已经被吊车稳稳地放在运输车上,四个支撑点落在车面上,发出四声几乎重叠的闷响。
总装组的老周蹲在车旁,手里拿着水平仪,正朝旁边的人比画着什么。
几个工人围在舱体周围,有人在拆吊扣,有人在检查支撑点,有人拿着手电筒照着接缝处,一寸一寸地看。
陈恳站在舱体旁边,跟着学操作,温曼妮走到水路管口那边,蹲下来,盯着那几个接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在她的水路节点图上画了一个圈。
高澜看着他们。
她没去,因为不需要。
回收舱的每一个尺寸、每一条接缝、每一个接口的位置,都在她脑子里。
老周的水平仪读数对不对,陈恳有没有漏掉该做的东西,温曼妮画的那个圈是不是她心里想的那一个。
隔着玻璃她就能判断。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
厂房里的灯全亮了,白晃晃的,照得每一个角落都清清楚楚。回收舱蹲在运输车上,银白色的外壁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高澜还站在那扇观察窗前,一动不动。
她站了很久,久到自己的影子被灯光从脚下拉长,又慢慢地转到另一侧。
傅征走进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将音量降到了最低——
不是刻意,只是不惊动她而已。
他没让人通报,门口的士兵看见他,敬了个礼,他点了一下头,就进来了。
厂房很大,灯很亮,但他几乎一眼就锁定了观察窗前那抹白色的身影。
她站在那里,头发扎在脑后,瘦瘦小小的,身形单薄。
那台银灰色的回收舱蹲在她面前,像一头巨兽俯视着一株小树苗。
可她站在那里,就如那树苗,稳稳扎根,风吹不动。
傅征走过去,脚步很轻,但他知道她听见了——她的耳朵一向很灵。
他没有站到她身后,而是走到她旁边,和她并排站着,看着玻璃后面那个回收舱。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说一句话,也刚好够什么都不说。
厂房里很安静,只有排风扇低沉的嗡鸣声,和远处偶尔一声工具碰撞的脆响。
傅征看着那个银白色的大家伙,看了一会儿。
“这就是那个……能扛一万度的东西?”
他的声音不大,问得随意,像在确认一件普通的事。
高澜没看他。“嗯。”
“看着挺沉的。”他说。
高澜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稍纵即逝。
“不沉,飞不上去。”
傅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以前嬉皮笑脸的笑,是很轻的、带着点释然的笑,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她愿意接他一句话。
他没有再问技术上的事。他不会问,也问不到点子上,但他不需要问。他站在这儿,就是想来看看她的。
“你说你这小脑袋瓜,究竟装了多少东西呢?”
傅征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玻璃后面那个银白色的回收舱上。
他看不懂那些接口、那些管路、那些密密麻麻的传感器,但他看得懂一件事——这个东西,是她一手做起来的。
从红兴镇那个破旧的车间,到这台蹲在厂房里的大家伙,他一路看着这小丫头从泥泞中站在了属于她的舞台上。
如今她就站在她的面前,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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