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院厂房里,设备已经陆续进场了。
地面热试验的场地搭建到了最后关头,几个大型测试舱模块排列在厂房中央,银灰色的金属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工人和技术员穿梭其间,有人蹲在地上拧管路,有人攀在脚手架上调试传感器,有人抱着记录本小跑着从这里到那里。
高澜站在冷却水路的控制阀组跟前,陈恳跟在旁边,温曼妮从另一台设备后面绕过来,身上沾了不少灰,手里还拿着一个扳手,像是刚从哪个管路上拧完螺丝回来。
“过来。”高澜蹲下来,指了指阀组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小接口。
陈恳和温曼妮凑过去,跟着蹲下。
“这是旁路接口。”高澜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是怕他们听不清。
“冷却水路的主管路如果堵了,水流量会骤降,舱体温度会在十几秒内冲上去。”
她用手指在那个接口上画了个圈。
“这个旁路,就是第二道命。主路不通,切旁路,冷却水从这边走,绕过堵塞段,直接进舱体夹层。”她顿了顿。
“切旁路不是按个按钮就行。要先确认旁路阀门的密封性,再确认旁路的流量传感器在线,最后一步,手动打开这个截止阀。”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阀门的手轮。
“顺序错了,或者漏了一步,旁路也救不了。”
陈恳低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笔尖沙沙地响。温曼妮盯着那个接口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
“高澜,这个旁路平时不用,怎么保证关键时候它能用?”
高澜看了她一眼。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
“所以才要你亲自盯着。”她站起来,走到旁边的一组仪表前,指着其中一个显示屏。
“每周一次旁路联动测试。不用通高温,通水就行。流量、压力、阀门响应时间,全部记录在案。”
她转身看着温曼妮。
“这件事,你负责。”
温曼妮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
她没问为什么是她。高澜让她负责,她就负责。
这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是工程上的规矩——谁离得最近,谁最熟悉,谁就负责。
温曼妮这段时间天天泡在厂房里,管的就是水路系统,她不负责谁负责。
高澜又蹲下来,指了指阀组后面一根被保温层包裹的粗管。
“这个是回水总管。所有冷却水从这里流回冷却塔。”她用手在上面比画了一下,“如果回水温度异常升高,说明舱内热流已经超出了设计余量。那时候不是切旁路能解决的。”
陈恳抬起头。“那怎么办?”
高澜看着他,声音不大。
“手动降功率。加热系统分成八个区,每个区可以单独调节。哪个区的回水温度冲高了,就降哪个区的加热功率。不能全降,全降了温度曲线就崩了。”
她站起来,走到控制台前,指着上面一排旋钮。
“这八个旋钮,对应八个加热区。正常情况是程序自动控制,但如果程序失灵或者别的什么原因,造成屏幕失调——”
她看了一眼陈恳。
“你手动拧。第几区、拧多少,看回水温度曲线。一次拧两度,等十秒,再看,再拧。”
陈恳盯着那排旋钮,咽了口唾沫。“万一我拧错了——”
“不会。”高澜打断他,语气很平,“你已经记了好几遍。”
陈恳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把那排旋钮的位置、编号、对应的加热区,一个一个地画下来,标得清清楚楚。
温曼妮站在旁边,看着陈恳画图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跟之前不一样了。
以前陈恳做事是“只记录”,现在他是“记录,然后学会,弄明白”。
温曼妮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扳手。
她想起刚才高澜说“这件事你负责”的时候,语气完全不一样,像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这事就该你干,你干得了。
中午,大家都休息了,高澜也回到了办公室。
桌上摊着几张没画完的图纸,铅笔搁在旁边,笔尖还朝着她离开时的方向。
她坐下来,拿起笔,还没落下,门被敲了两下,温曼妮端着两个饭盒走进来。
“快吃,等会儿凉。”
高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嗯。”
温曼妮把饭盒打开,在对面坐下来,筷子在饭盒里戳了两下,看到高澜低头画图,笔尖沙沙地响。
温曼妮坐在对面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开口。
“诶,高澜。”
高澜没抬头。“你说。”
温曼妮的语气比平时轻,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拘束,就是很自然的,像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说话。
“我一直都想问你。”
高澜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
温曼妮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试探,没有好奇,就是那种——想不通,憋了很久,终于问出口的坦然。
“你说,你怎么知道那么多?那个测试舱,我连见都没见过。你从红兴镇来的,照理说,你应该也没见过才对啊。”她顿了顿。
“可你站在那儿,就像……跟它处了好几十年一样。”
高澜看着她,唇角弯了一下。很淡,但确实弯了。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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