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选择跟林顺说这些话,在林顺看来,无疑是看不起他。
旁边几人穿着军装,又满身的勋章。
相比之下,他更像是个普通农村老头。
一时间,林顺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我怎么没动手啊?”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领头的是我,动手的也是我。打刘家窝子那些人,就是我下的命令。”
张志的嘴巴张大了,半天合不拢。
“你别看我年纪大了,”林顺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干瘦的手掌拍在棉袄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年轻时候那是民兵队长,带着村里人打鬼子、抓汉奸,什么没干过?我手里的枪,打死过十几个鬼子。”
“我腿上的疤,是子弹打的;我腰上的疤,是刺刀捅的。这辈子,我什么都经历过,就是没被人欺负过。他们欺负人,我看不惯,就出手了。怎么了?打不得?”
他转过身,捧起三个木盒,一个一个地摆在桌上。
木盒是普通的松木做的,没有上漆,边角磨得光滑发亮。
他掀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勋章,有红军的,有八路军的,有解放的,还有几枚是朝鲜颁发的。
勋章在灯光下闪着光,有的已经发黑了,有的还亮着,每一枚都沉甸甸的。
同时,他掀开了牌匾上的红布,红布褪了色,边角破损,但“烈士之家”四个大字依然清晰。
牌匾是木质的,黑底金字,漆面有些斑驳了,但刻痕很深。
“所长同志,不瞒你说,我有三个儿子。”林顺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用刀子刻,“大儿子牺牲在了抗战时期,那年他才十九岁,二儿子牺牲在了解放时期,三儿子牺牲在了三八线上,跟那些战友一起,埋在了异国他乡。”
他擦了擦眼角,没有眼泪,只是习惯性地擦了擦。
“我是烈士家属,可我从来没向政府要过一分钱,没提过一个要求。我的儿子们是为国捐躯的,我为他们骄傲。我今天来自首,是来承担责任的。我犯了法,就该受罚。你们要是觉得我打人不对,那就抓我。枪毙我也行,我不怕。”
一瞬间,张志哑口无言。
他站在那三个木盒面前,看着那些勋章,看着那块“烈士之家”的牌匾,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本以为林顺是这群老人里最“正常”的,结果挑了个最狠的!
一家三个烈士,自己又是老民兵队长,这样的人,他怎么处理?他有什么资格处理?
“所长同志,你也不用太为难。我们犯了错,就认罪认罚。”林长河站起身来,走到张志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就算你要枪毙我们,我们也都认了。我们活了这么大岁数,赚了。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张志听到这话,都快哭出来了。
都是老英雄,为这个国家流过血、拼过命的人,身上的勋章数量加起来比他的岁数都大。
这样的一群人,谁敢动?还枪毙?
这要是传出去,怕是自己这个所长先枪毙了!
见张志不说话,脸色苍白,额头冒汗,林永福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
他整理了一下胸前的勋章,把一枚有些歪的摆正了,清了清嗓子。
“所长同志,我们死了无所谓,活了这么大岁数,够本了。但您可千万不能再找村里人那群后生的麻烦了。他们都是好孩子,跟着兴中干活,兢兢业业,没做过坏事。你要是为难他们,我们这些老家伙,第一个不答应!”
见张志还是不说话,林永福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旧皮夹子,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穿着军装的年轻人,站在一辆坦克前面,笑得灿烂。
他指着照片上最中间的那个人,手指微微发抖。
“你如果做不了主,我就给我老排长去个电话。”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老排长当年临走时跟我说,‘永福,以后有困难就找我’。可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麻烦过他。因为我觉得,咱当兵的,不能给组织添麻烦。可今天,事关我们村的未来命运,我只能豁出这张老脸了。”
他抬起头,看着张志,目光里有一丝期盼,也有一丝恳求。
“所长同志,咱这里的电话,能接到玉泉山吗?我也不知道那是在哪,只是听老排长提起过,他调去了玉泉山……电话能打到那儿吗?”
林永福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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