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师爷,”张丙燮又转向师爷道:
“带着刑房的人,把涉及东山土匪的所有卷宗再梳理一遍。尤其是涉及‘草上飞’的,苦主是谁,失物几何,一一列明。等剿匪结束,章会办那边缴获登记时,我们要能拿出对应的单子。把这些积案都平了。”
王师爷捻须,胡须在手指间滑过:“东翁是担心……财货账对不上?”
“不是担心,是必然对不上。”
张丙燮淡淡道,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苦主乱报的,财货已经处理掉的,这些都很正常。我们要做的,是在对不上的账里,找出我们能对上的部分,堵住部分苦主的嘴,把案子销了。”
王师爷懂了。这是要在浑水里,挑出几条自己能吃的鱼来。
“还有,”张丙燮补充,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又在圈中间点了一下:
“给各乡保长发谕帖:近日东山匪患猖獗,百姓勿要进山。若有闲杂人等流窜,县衙以疑匪处置。措辞要严厉,避免另生麻烦事端。”
“是。”二人答应着退出。
赵顺和师爷二人退下后,白水知县张丙燮又独自坐了很久,琢磨着有什么不妥当之处。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光线斜射进来,照在墙上的对联上。“当留下儿孙地步”几个字,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像有人用刀刻上去的。
他蓦然忆起光绪二十四年,自己刚中进士,于京中等候铨选之际,前往拜谒座师。
座师是刑部老郎中,须发皆白,说话慢吞吞的,像含着一口水。说了句话:
“丙燮啊,做地方官,最难的不是断案,不是催科,是在‘规矩’和‘实事’之间走钢丝。太讲规矩,一事无成;太讲实事,万劫不复。这个分寸,你得自己揣摩。”
如今十七年过去,他仍在揣摩这个分寸。
剿灭“草上飞”这件事上,章宗义就是“实事”的代表——讲不讲规矩另说,但肯定是要结果。
而自己,就必须做那个拉住风筝线的人,让事情办得了,但又不至于断线失控。
他端起茶杯,发现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怕,是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甩不掉的疲惫。这种累不是身体的疲倦,是心力的透支。
越来越重的捐税、日益恶化的乡情、活动猖獗的土匪,还好,自己地盘上没有会党的活动。
交农事件中,富平的知县李佳绩就是过不来那个坎,突发疾病死了,同僚都说是吓死的,大清国这个官也不好当呀。
每一个决策都需要综合考虑多种可能的后果,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啊。
窗外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大概是衙役家的小孩在院里玩耍。那笑声清脆、无忌,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张丙燮闭上了眼,想着那即将发生的厮杀声,盘算着怎么将血凝作墨,将厮杀化作公文,将条条人命缩成功过簿上的几行墨痕。
他狠狠摇了摇头,把笑声和公文摇混,混成一盆搅拌均匀的疙瘩汤。
大清国最后的时光里,无数个这样的清晨正在展开。
每一个清晨里,都有人在计算、在权衡、在钢丝上摇晃着前进。
他们未必知道时代将驶向何方,但他们知道,自己必须在这一天活下去——并且活得不那么难看。
张丙燮睁开眼,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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