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得给知府李翰墨大人写份详禀,汇报今日与章宗义的会面,表明县衙已全力配合,同时委婉暗示行动的潜在风险,为自己预留后路。
墨在砚台里洇开,黑得似凝滞的夜。笔尖落下时,他忽然想起章宗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又陌生的东西——一种决然彻底的狠劲。那是乱世里,要生存下去,并控制局面的自信。
而他,还抱着那个锔过的茶杯,试图在裂痕间,锔满规矩的铜钉。
笔尖移动,工整的馆阁体在纸上蔓延开来,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敬禀者:同州府团练总局会办章宗义奉宪台札谕,来县商办剿匪事宜。职已遵谕妥为接洽,并饬拨衙役、民夫、粮草等项,全力配合……”
窗外的老槐树上,一只乌鸦忽然叫了一声,嘶哑难听,像破锣被敲了一下。
张丙燮的手顿了顿,一滴墨在“剿”字上晕开,像一滴黑血。
这一次的剿匪,章宗义带来了一百多个团练常备队的队员,临时行营就设在白水城西的关帝庙里。
庙是前明所建,青砖灰瓦,飞檐翘角,经过修葺扩建,前殿供奉关圣帝君,关公的塑像端坐在那里,丹凤眼微眯,青龙偃月刀立在身侧。
后殿和两侧厢房改成了队员的营房和议事处,墙上还挂着“忠义千秋”的匾额,漆色已经剥落了大半。
章宗义站在大殿前的石阶上,看着院子里正在操练的队员。
一百多名队员分作四队,练习劈砍、持枪瞄准、装填子弹。
刀光在晨光下闪成一片,像流动的水银。
枪托抵肩,枪口对准靶子,“咔嗒咔嗒”的拉栓声此起彼伏,不是很整齐,但不生疏非常有节奏。
里面有二十名有武功或打过枪底子的新团丁,动作虽不算整齐,但个个精壮,眼神中透着杀气——那种杀气不是练出来的,是原来经历的事情形成的。
这二十个人要么是见过血的刀客,要么是猎户,这些人训练时,上手很快,是好兵源。
“团总!”一个在外面放哨的队员快步走进院子,来到章宗义面前,低声道,“白水县衙来人了。”
章宗义“嗯”了一声,目光没有从操练的队员身上移开:“让他们进来。”
来的是五个白水县衙的捕快,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膛汉子,眼角有道疤,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眼神显得格外凶狠。
五人见了章宗义,都恭恭敬敬地行礼,领头的捕头道:
“小人赵顺,奉县尊张老爷之命,带四名捕快,前来听候章团总差遣。”
章宗义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那个叫赵顺的捕快身上多停留了片刻——那道疤,那张黑脸,那双精亮的眼睛——才开口道:
“东山的地形,你们熟不熟?”
赵顺答道:“回团总,小人在白水当了十五年差,曾三次追剿过‘草上飞’,东山的路径还是熟悉一些。”
说完又指着一个二十多岁的捕快说,“这位李四捕快,以前是猎人,在东山那一片打过猎,也熟悉地形。”
“好。”章宗义走下石阶,靴子踩在青砖上,“嗒嗒”地响,“跟我来。”
他将两人带到后殿议事厅悬挂着的一张地图前。
这是一张手绘的东山地形图,虽然粗糙,但大致标出了主要的山峰、沟壑、溪流、道路、村落等。
对于围剿“草上飞”这种小股土匪,完全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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