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讲。”
“剿匪期间,东山一带恐有动荡。还请张公晓谕县内士绅百姓,勿要惊慌,勿要听信谣言,更勿要……擅入东山。”
他目光意味深长地扫了张丙燮一眼。
这是在划界分工:我剿我的匪,你稳你的县。别让不相干的人进来,也别打听不该打听的。
张丙燮点头,面不改色:“这是自然。”
章宗义的脚步声远去了,马蹄声在街巷尽头响起,得得得的,渐渐远了。
张丙燮依旧站在二堂中央,背挺得笔直,像一棵钉在地上的树。
直至马蹄声消失在街巷尽头,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下一分。
“张福。”
“老爷。”长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像从墙缝里钻出来的。
“叫赵捕头来。”张丙燮走回主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锔瓷杯,指腹在铜钉上滑过,一颗一颗的,“另外,请王师爷带上东山保甲册和近半年的匪情案卷。”
“是。”
张福退下后,二堂重新陷入寂静。
炭火又爆了一声,几点火星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闪了两下,暗了。
张丙燮看着茶几上那碗章宗义没喝完的茶。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
“官场如棋局,子要落在该落的地方。有时候,你明知道这步棋会丢子,也得走。因为你不走,丢的就是整盘棋。”
章宗义就是那枚必须接受的棋子。
凶猛,会不会难处,一旦是个愣头青二杆子,反噬之力远超匪患。
可这枚棋子,能帮助自己平息境内的不安定因素,让自己的局面更稳当。
张丙燮忽然有点后悔自己的斤斤计较,有点官场的做作和迂腐,不该在章宗义面前流露半分质疑和犹疑。
棋局未终,落子无悔;可悔意一旦滋生,便如茶汤里浮沉的叶渣,虽小却浊了全局。
他又有点患得患失了,抬手推开那碗冷茶,瓷碗在桌面上歪了一下,晃出几滴残茶。
唉,不想了,他的目光沉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东山的夜,从来比县城更早降临,但也更早天亮。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熟悉的、略带拖沓的步子。
赵捕头和王师爷一前一后进来。
赵顺是个黑瘦汉子,四十来岁,眼角有道疤,是早年抓贼时被柴刀划的,留了道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王师爷则是典型的绍兴师爷模样,细目长髯,永远一脸睡不醒的表情,但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显露出这是个真正的刑名老手。
张丙燮示意二人坐下,屏退无关人员,开门见山将章宗义带人去东山剿匪的事情给二人讲了一遍,并要求二人保密。
二人忙不迭地点头,他这才给二人安排事情:“赵顺,你带几个机灵的弟兄,跟着去。代表县衙做好向导和配合,另外眼窝子放亮……”
他加重了语气:“多看,少说。土匪的窝点、人数、缴获,尤其是章会办怎么处置俘虏、怎么分配财物——一一记在心里。每日派一个人回来报信。”
“还有,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有杀良冒功的嫌疑,一定要拼死拦住,疑犯带回县衙审清楚,再处置。千万不敢激起民愤。”
赵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那道疤痕跟着动了一下:“属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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