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意味着章宗义在这件事上,有几乎无限的自主权。
而“一体配合”四个字,则把白水县衙绑在了这辆战车上,却把缰绳交给了驾车人。
“张公看明白了?”章宗义的声音传来,不急不慢。
张丙燮将公文缓缓折好,放回封套,推回茶几中央。他的动作很慢,是给上级公文的尊重。
他抬起头,眼神更沉稳了,脸上那副练过的笑容淡了些,显出办理公事的认真。
“府尊明令,丙燮自当凛遵。”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只是章会办,有些话,丙燮还是要说在前头。”
章宗义靠回椅背,双手抱胸,手臂上的肌肉把袖子撑得紧绷绷的:“张公请讲。”
“第一,白水虽小,亦是王土。东山百姓,皆是朝廷子民。剿匪是为安民,非为扰民。”
张丙燮语速放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像在钉钉子,“会办用兵,务须约束团勇,秋毫无犯。若有强取民物、滋扰良善者——”
“军法从事。”章宗义接口,语气不容置疑,像一把刀插进鞘里,“张公放心,我的人,我有数。”
“好。”张丙燮点头,“第二,匪首‘草上飞’,需生擒为佳。若实在不能生擒……”
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尸首须完整,以便勘验正身。此乃刑名定例,关乎叙功、销案,不可马虎。”
这话说得委婉,但章宗义听懂了。
生擒最好,能审讯、能押解、能彰显功绩。
但如果“草上飞”在乱军中死了——最好是“负隅顽抗,当场格毙”。但那尸首得全,得能认出来,不能莫名其妙失踪,否则后患无穷。
说白了,害怕剿匪不尽,复起余患,更恐功绩没沾上、反遭反噬。
“第三,”张丙燮伸出第三根手指,指尖微微发白,“所有缴获——银钱、牲口、器物、文书——需当场封存,由本县派员勘验登记后,再依律处置。其中若有本地民人报失之物,当先行发还。”
这才是真正的核心。
章宗义听白水知县张丙燮说,剿匪的缴获须由县衙统计处置。
他笑了,但只是脸皮动了动。
剿匪的油水,大半在“缴获”上。
按律,缴获应全数上交,但实际操作中,往往是“三成充公,三成犒赏,三成……不知所踪”。
张丙燮不提比例,只提程序——得先让他的人过目、登记。
这既是分一杯羹,也是要掌握缴获处置的主动权。
“张公,”章宗义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上,压低声音,“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剿匪是个玩命的活儿,弟兄们提着脑袋干,图的是什么?一是保境安民,二是挣口饭吃。缴获的东西,自然要按规矩办。该上交的上交,该犒赏的犒赏。至于本地失物……”
他大手一挥,像赶走一只苍蝇:“有苦主来认的,自然发还。只是这兵荒马乱的,土匪窝里的东西,谁说得清原本是谁的?”
两人对视。
目光在空中相撞,没有火花,只有算计。像两把尺子,在互相丈量对方的底线。
张丙燮知道,章宗义在暗示:缴获的分配,可以谈;但你别想全拿走,我的兄弟们可不能白跑;至于“本地失物”,你也得看我愿意不愿意。
两人像斗鸡一样相互看着,都琢磨着是继续啄几口,还是谁先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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