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宗义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上,两只大手握在一起:
“澂城团勇能出战的不下一百,大部分都是跟了我几年的老弟兄。枪械配备齐全,子弹、干粮,我自备了五日之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说的很明确:“至于部署——张公,剿匪不是摆阵,讲究的是‘快、狠、奇’。‘草上飞’的老巢在老虎洞,具体的位置我已经派斥候确定了。”
张丙燮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老虎洞都是大家这么说,县衙也只是摸了个大概位置,谁也不知道到底在哪儿。
要么是这章宗义在白水县提前派了斥候眼线,要么是知府衙门掌握着比他这个知县更详尽的情报。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他脊背发凉——这个章宗义,有备而来,不简单。
“章游击,果然深谋远虑。”张丙燮的声音依旧平稳,脸色不动声色。
“只是,东山之中,除匪类外,尚有炭窑一处,农户、药户、猎户五六十户。会办用兵之际,如何区隔良莠?若有误伤……”
“误伤不了。”章宗义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的人进山前,会再派斥候。该避开的避开,该疏散的疏散。若真有那不长眼、给土匪通风报信的——”
他眼中寒光一闪,那光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那就怪不得章某刀枪无眼,一律按通匪处理。”
堂内安静了一瞬。屋角炭盆里的火炭“噼啪”爆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闪了两下,灭了。
张丙燮端起茶杯,慢慢地啜了一口。
从剿匪的安排上说,这小子说的没错。
他将茶杯放回茶几,瓷器与木面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其二,”他继续说,像没听见刚才那段话,声音依旧平稳得像在念公文,“剿匪事大,有必要向府衙报备,明确你我责任和行动的合法性。这样事后之功过叙议、赃证移交、囚犯处置,皆有定章。不知会办可曾向府衙报备?”
这才是要害。
武官讲的是“相机行事”,文官讲的是“依律办事”。
前者能成事也能惹祸,后者虽僵化却能保身。
张丙燮当了十几年官,见过太多武人惹出来的乱子,他不想自己也卷进去。
章宗义从怀中掏出一个牛皮封套,封套的边角已经磨得有点烂。他打开封套,抽出一纸公文,展开,推到张丙燮面前。
不是抄件,是原件。
李师爷亲笔,府衙朱印鲜红。
章宗义从同州返回的时候又和李师爷见了一面,就害怕白水知县怕担责,打太极,不配合,李师爷特意备妥了剿匪文书。
张丙燮双手接过,凑到窗前光亮处细看。
阳光照在纸上,把纸照得半透明。
字迹是知府幕僚李云阶的工楷,他经常见,一笔一画很端正规矩;但批语是知府亲笔的行草,笔走龙蛇,气势逼人:
“着章会办相机专剿,白水境内文武一体配合,不得推诿。”
他的目光在“相机专剿”四字上凝滞了三次呼吸的时长。
相机——视情况而定;专剿——专断剿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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