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对于高方迟迟不肯发兵支援,心中都顾虑。
段宗武捻着胡须,慢悠悠道:“相国,秦再雄不过四千疲惫之兵,粮尽援绝,翻不起大浪。可鄯阐城的安危,关系到在座诸位的身家性命。若相国不放心他们回去,可否从鄯阐周边调集土兵加强城防?”
高方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着。
他知道,人心在动。这些人口口声声说“安顿好家眷就回来”,可一旦回到鄯阐,还愿不愿意再翻山越岭赶回来,谁也不敢保证。可若不准他们回去,军心必散。
他站起身,堂中安静下来。
“本相知道诸位的心思。鄯阐是大家的家,本相比你们更在意。可你们想过没有……若是泸水防线有失,姚州不保,唐军主力渡江南下,就算保住了鄯阐,又能保多久?到那时,家眷们能逃到哪里去?”
堂中更安静了。
“秦再雄那一路偏师,粮草将尽,兵力不足,打不下鄯阐。”
“本相已派人送信回城,让守军加固城防,死守待援。只要我们在姚州拖住唐军主力,秦再雄就是孤军,迟早粮尽退兵。”
他让姚保信、姚保义三兄弟各派一两个亲信,带着书信回鄯阐安顿家眷,处理完便回。
派人回去安顿家眷,这是示恩;限期返回,这是示威。既安抚了人心,又没有放走主力。
三人对视一眼,不敢再争。
高方坐回主位,端起凉透了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汤苦涩,凉得扎心。
堂中众人渐渐散去,只剩下他一个人。
窗外的雨还在下,越下越大,雨水顺着屋檐哗哗流淌,院子里的青砖地积了浅浅一层水。他忽然觉得这座城,也在摇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雨丝飘进来,打在脸上,冰凉。
“人心难聚啊,我虽知道他无法破城,可是如何稳人心呢。都已知道,唐军昼夜做囊筏,只怕大军南渡不过旬日时间了……”他喃喃道,声音被雨声吞没。
没有回答,只有风声,和那永不停歇的江水声。
泸水的两岸,都在等。
等雨停,等粮道通,等援军到,等对手先撑不住。而高方知道,他等得,他的兵等不得了。
雨势稍歇,泸水北岸的唐军大营笼罩在一片潮湿的雾气中。
连日暴雨冲刷出的沟壑里积着浑黄的水,士兵们蹚着泥浆修补营栅,把被风吹垮的帐篷重新支起来。
炊烟从营帐间袅袅升起,混着水雾,在低空徘徊不散。
李从嘉站在江岸高处,手里握着千里镜,镜筒对准南岸姚州城的方向。
南岸的敌营隐没在水雾中,看不真切,只有城头那面“高”字大旗偶尔被风吹开一角,露出褪色的旗面。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身旁的申屠令坚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陛下,该用膳了。”
李从嘉没有回头,也没有放下千里镜。
“秦再雄的军报,你看了。”
申屠令坚点头。
他不是谋士,可也看得懂军报上的分量。秦再雄病倒,偏师困在草铺城,鄯阐府近在咫尺却无力攻城。
选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