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燕王府。
书房内地龙烧得正旺。
朱棣披着一件玄色大氅,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
桌上堆着厚厚一摞兵部发来的塘报,他手执朱砂笔,逐字逐句地看着。
北疆的防务,粮草的调拨,每一个数字他都要在心里盘算一遍。
这是他戍边多年的习惯,大明朝的半江山,全靠他手底下这铁骑撑着。
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燕王府长史葛诚在门外停住,压低了声音通禀:
“殿下,应天府的人回来了,丁亥求见,有十万火急的要事面陈。”
朱棣手里的朱砂笔顿了一下。
他微微皱起眉头。
丁亥是他安插在京城的顶尖暗桩,专门负责打探东宫的动静。
没有他的命令,暗桩绝不会轻易离开京城。
“传。”朱棣头也没抬,干脆地吐出一个字。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股凛冽的寒风猛地灌进书房,烛火剧烈摇曳。
丁亥夹带着一身风雪跨进屋内,反手将门闩死。
他身上的棉衣破破烂烂,沾满了干涸的泥水和血污,整个人透着一股几天几夜没合眼的极度疲惫。
“属下丁亥,叩见殿下。”丁亥单膝重重跪在青砖上,声音嘶哑。
朱棣放下笔,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京城出什么事了?你为何擅离职守?”
丁亥没有废话,直接从怀里摸出一个贴身藏着的黑色布袋。
他双手将布袋高高举起,呈递到朱棣的书案上。
“回殿下,属下带回了一样东西。”
朱棣看着那个散发着汗酸味和血腥味的布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接过布袋,解开绳扣。
里面滚出三颗用黄蜡封得死死的圆球,几本装订粗糙、写满古怪符号的手稿,还有几个样式普通的瓷瓶。
朱棣捏起一颗蜡丸,放在掌心里端详。
凑到鼻尖闻了闻,隔着那层黄蜡,依然能隐隐嗅到一股浓烈、霸道的药味。
这种气味他从未闻过,不像是寻常太医院里熬煮的草根树皮。
朱棣的眉头深锁,他将蜡丸扔回桌面上,看向丁亥。
“这是什么东西?”
丁亥把头低了下去,语速不快,但咬字异常清晰。
“回殿下,这是太医院院判苏文的东西。”
“前些日子,太子殿下在西安行在病危,苏文就是用这种药给殿下吊命回阳的。”
听到这句话,朱棣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太子的病情,他一直都在密切关注。
西安那边传来的消息,大哥高烧不退,几近夭折,全靠一个姓苏的医官力挽狂澜。
“苏文的药?”朱棣盯着那几颗蜡丸,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本王只是让你在太医院外面听风,什么时候让你去抢药了?”
朱棣猛地一拍书案,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厉色,
“这东西,怎么会跑到本王的手上!”
丁亥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如实将那晚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殿下息怒,属下并未擅自行动。
属下奉命在太医院外盯梢,本只想摸清苏文的底细。”
“但就在数日前的一个深夜,属下藏身在苏文院外的大树上,亲眼目睹一个黑衣人潜入屋内。
那人手法老辣,一刀毙命,当场杀了苏文,随后撬开暗格取走了这包东西。”
朱棣听着,双眼渐渐瞪大。
杀朝廷命官?在太医院?
“属下不认识那个黑衣人,也不知道他受何人指使。”
丁亥继续道,
“但属下觉得,苏文既死,盯梢的任务便算是断了。
而那杀手费尽心机夺走的东西,必定关乎太子的生死。”
“属下临时起意,一路追踪那名杀手出城。”
“在城外十里的废弃砖窑处,属下趁其不备将其击杀,把这包东西夺了回来。”
“属下想着……此物留在京城是个祸害,或许对殿下有用,便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一路逃回了北平,呈与殿下定夺。”
书房内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朱棣听完这番话,整个人僵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的表情变换极为精彩。
起初是愤怒,随后是听到苏文被杀时的震惊,最后,只剩下一种彻头彻尾的茫然。
他只是想安安静静地打探一下情报。
结果自己派去的探子,居然顺手牵羊,把大明朝储君用来续命的神药给抢回了北平!
这就好比是在大街上随便扔了块石头,结果把当朝宰相的脑袋给砸开了花一样荒谬。
“你……”朱棣指着丁亥,有些气极反笑。
“你胆子倒是不。”
朱棣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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