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东寨剿匪大捷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顷刻间便传遍了江华县的大街小巷,搅得整座县城人心沸腾。
盘踞深山多年、为祸一方的岭东寨匪众被彻底清剿,百姓们终于不用再日夜提心吊胆,不必再担忧土匪下山劫掠烧杀、践踏家园。家家户户自发搬出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响从清晨一直绵延至日暮,绚烂的纸屑散落街头,浓烈的喜庆气息弥漫在空气里,整个县城都沉浸在前所未有的欢腾与安稳之中。
县长黄修闿更是满面红光,此前被匪患搅得焦头烂额、束手无策,政绩簿上满是难堪,如今黑宸率领军统特工与保安团一举荡平匪窝,无疑是给他的仕途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天刚亮,他便带着县政府一众干部,捧着鲜红耀眼的锦旗与沉甸甸的奖金,浩浩荡荡赶往军统特工组与保安团驻地,亲自登门道贺。
临时搭建的庆功场上锣鼓喧天,人声鼎沸。黄修闿亲手将绣着“剿匪安民、功在江华”的鎏金锦旗,分别递到黑宸与保安团团长徐贵手中,紧紧握着二人的手,连声夸赞道:“邹特派员、徐团长,此番你们奋勇剿匪、为民除害,实在是居功至伟!全县百姓无不感念你们的大恩,这是县里特拨付的奖金,还请二位收下,好好犒劳诸位英勇作战的弟兄们!”
徐贵双手毕恭毕敬接过锦旗,笑得合不拢嘴,连忙躬身连连道谢。黑宸却只是淡淡颔首,接过奖金后,转手便递给了身旁的刘锁根,语气沉稳而坚定:“这些奖金,一分不留,全部分发给所有参战弟兄。受伤的弟兄多补一些,牺牲弟兄的家属,务必加倍抚恤,亲手送到每一户家中。”
这话一出,刘锁根瞬间急红了眼,上前一步悄悄拽了拽黑宸的衣袖,压低声音急道:“邹哥!这可是上级嘉奖你的功劳,怎么能全部分出去?弟兄们固然要抚恤,可你也该留些自用啊!”他跟着黑宸出生入死,深知这位上司向来不重钱财,可这般将赏金悉数散尽,他实在是心疼又着急。
黑宸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缓缓扫过场中满身硝烟、面带疲惫却眼神坚毅的兵士与特工,沉声道:“仗是弟兄们拿命打下来的,血是弟兄们流的,这钱本就该归他们。我黑宸剿匪,从来都不是为了钱财赏赐。”
一旁的黄修闿与徐贵见状,皆是面露敬佩之色,连连赞叹黑宸高风亮节。在场的兵士们更是心头滚烫,看向黑宸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死心塌地的敬重。
“特派员如此仗义,咱们跟着你,值了!”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众人纷纷齐声附和,震天的欢呼声此起彼伏,久久不息。
徐贵见状,当即大手一挥,朗声笑道:“特派员深明大义,咱们也不能扫兴!今日剿匪大胜,我做东,去县城最好的鸿运酒楼,摆上好酒好菜,咱们兄弟们不醉不归!”
一众兵士与政府干部顿时欢呼雀跃,刘锁根也暂且压下心头的惋惜,跟着起哄造势。众人纷纷簇拥着黑宸,非要拉他一同前往。黑宸本想推辞,满心想着归家陪伴心爱的何秋艳,褪去一身戎马疲惫,可架不住黄修闿、徐贵等人连拉带拽,盛情难却,终究是拗不过众人,跟着一行人前往了鸿运酒楼。
酒楼之内,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不断。众人轮番向黑宸敬酒,满口皆是剿匪奇功的夸赞,黑宸盛情难却,一杯接一杯的烈酒入喉。平日里他极少贪杯,可今日大胜,又念及乱世之中难得的片刻安宁,心绪繁杂之下,不知不觉便喝多了。
这场庆功宴,从日暮时分一直闹到深夜十一点,才渐渐散去。
酒楼外夜色深沉如墨,街边的灯笼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洒下昏黄斑驳的光影,拉长了行人的身影。黑宸醉意上头,脚步虚浮,走起路来一摇三晃,脸颊滚烫发烫,脑袋昏沉发胀。他婉拒了众人相送的好意,独自一人,沿着冷清的街道,朝着家中的方向慢慢走去。
夜风裹挟着些许凉意,拂过脸颊,却散不去周身浓烈的酒气,也驱不散脑海中的眩晕。他满心满眼都是家中的爱人何秋艳,只想着尽快回到她身边,丝毫没有留意到,黑暗的角落里,早已藏满了森然杀机。
行至一条偏僻无人的小巷时,突然,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街角暗处窜出!
不等黑宸做出反应,一只粗糙的麻布口袋猛地从头罩下,瞬间将他的脑袋死死裹住,眼前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口鼻也被闷得难以呼吸。黑宸心头猛地一惊,瞬间酒醒大半,下意识便要运转功夫反抗。
他自幼在修真寺跟随悟尽祖师苦练武艺,又在抗日战场上厮杀八九年,一身功夫早已登峰造极,别说这几人,就算几十人近身缠斗,他也能轻松应对。可此刻酒精上头,浑身酸软无力,四肢百骸都透着慵懒的滞涩,拳脚功夫根本无从施展,周身力道更是提不上分毫。
黑影们动作迅猛狠厉,不等他奋力挣扎,几人合力死死按住他的四肢,粗糙的麻绳快速将他层层捆绑起来,硬生生将他架起,快步塞进了停在巷口的一辆密闭马车里。
马车随即疾驰而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急促的声响,朝着城郊的方向狂奔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缓缓停下,黑宸被人粗暴地拖拽着,带进了一处废弃已久的仓库。
仓库内阴暗潮湿,弥漫着厚重的灰尘与霉味,四下空旷死寂,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他被人死死按在一根粗壮的木立柱上,手腕被反绑在身后,绳索紧勒进皮肉,周身也被绳索牢牢捆在柱上,动弹不得。
麻袋依旧套在头上,闷热难耐,密不透风。仓库内没有一丝风,闷热的气息裹挟着散不去的酒气,让他浑身大汗淋漓,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脸颊不断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能清晰地听到,身旁有几道粗重的呼吸声,可始终无人打骂,也无人开口说话,只有几道身影在不远处来回踱步的脚步声。隐约间,他听到一人压低声音道:“等他醒酒了再说,现在动手,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黑宸心中暗自思忖,强忍着闷热与眩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细细梳理着可能的仇家。
就这样,在闷热的麻袋里熬了两个多时辰,周身的汗水浸透了衣衫,带走了体内大半的酒精与水分,强烈的口干舌燥席卷而来,喉咙干涩得如同要冒烟一般,脑袋的昏沉也渐渐散去。
猛地,他睁开双眼,虽被麻袋罩着,却依旧努力透过麻袋的细密缝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的情况。
只见仓库内,只有三个壮汉背对着他,手持短枪与棍棒,守在不远处,除此之外,再无他人。黑宸心思急转,快速分析着眼下的局势:若是邱子珍、雷德仁那般的死仇,此刻他早已身首异处、被抛尸荒野,绝不会这般好生绑着,只等他醒酒。
这些人,绝非寻常仇家!
念及此,他心中稍定,随即不动声色,暗中缓缓运转内力。手腕被反绑在身后,他指尖微动,悄无声息地从后腰的腰带暗袋里,取出一枚细如钢针、寸许长的微型飞剑。
这是他自幼随身携带的防身利器,锋利无比,藏于身上隐秘之处,从未离身。
他指尖轻轻一转,运力一割,只听细微的“咯吱”一声,手腕上手指粗的麻绳,竟被这枚小小的飞剑齐刷刷割断。他轻微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确认身旁的壮汉毫无察觉,又缓缓抬手,将捆在身上、连着立柱的绳索,悄悄割去了四分之三,只留下薄薄一截相连,只需稍稍用力,便可瞬间挣断。
一切准备妥当,黑宸依旧一动不动,装作依旧被牢牢捆绑、昏迷未醒的模样,心中暗道:我倒要看看,你们究竟是何方神圣,意欲何为!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仓库门口终于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死寂。
黑宸透过麻袋缝隙,紧紧盯着门口,只见一人快步走在前面,正是方才动手将他套袋、捆绑的壮汉,身着粗布便服,腰间别着一把驳壳枪,神色恭敬。而在他身后,紧跟着一位身着长衫、面容沉稳的中年男人,步履从容,眼神锐利,周身透着一股久经世事的威严。
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间,黑宸心头猛地一震!
是老陈!
那个何秋艳时常秘密接头、身为她地下党上级的男人!
老陈走进仓库,目光落在被麻袋罩着、绑在立柱上的黑宸身上,沉声问身旁的壮汉:“这么久了,应该醒了吧?去把麻袋取下来,我要让这国民党反动派的特务,死个明白!”
两名壮汉应声上前,伸手一把扯下了黑宸头上的麻袋。
瞬间的光亮让黑宸下意识眯了眯眼,他顺势垂下头颅,装作依旧宿醉未醒、浑身无力的模样,呼吸微弱,摆出毫无反抗之力的状态。
老陈走上前来,盯着低垂着头的黑宸,见他迟迟没有动静,眉头微蹙,随即端起一旁桌上的凉水,猛地泼向黑宸的脸颊!
冰凉的水瞬间浸湿他的衣衫,刺骨的凉意刺激得他浑身一激灵,黑宸顺势猛地一颤,缓缓抬起头,睁开双眼,眼神迷茫中带着几分凌厉,扫视着眼前的众人,故作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绑我至此!”
老陈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声音冷硬如铁:“黑宸,事到如今,也不必装糊涂了。今日落在我们手里,你必死无疑,有什么遗言,尽管说,我可以成全你,让你死得没有遗憾。”
黑宸眉头紧锁,眼神冰冷,周身散发着慑人的气场,沉声喝道:“我与你们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你们何故绑架于我,还要取我性命?”
“无冤无仇?”老陈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天冷笑一声,眼神瞬间变得凌厉无比,“你是国民党军统驻江华县特派员,是反动派的爪牙特务!这些年来,你们国民党反动派背信弃义,大肆屠杀我党爱国志士,多少仁人志士死在你们的屠刀之下?当年日寇入侵,我们共产党人抛头颅洒热血,一心抗日救国,你们却不顾民族大义,频频制造摩擦,暗中围剿我们抗日队伍!如今抗战胜利,百姓渴望安宁,你们依旧不肯罢手,继续屠戮我党同志,推行独裁统治!今日,我们就是要为民除害,用你的鲜血,告诫所有国民党特务,我们共产党人,不好惹,更不能惹!”
老陈的声音铿锵有力,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带着满腔的愤懑与决绝。
黑宸听完,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朗声冷笑,眼神坚定,一字一句地反驳道:“我黑宸虽身为军统特派员,自驻守江华以来,从未滥杀无辜,从未针对过任何一位共产党人!我所杀、所剿,全都是岭东寨邱子珍那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土匪,全都是雷德仁那样曾经卖国求荣的汉奸!我不屑于参与国共两党的党派纷争,我所求的,从来都是守护一方百姓平安,守护我心爱之人,守护我的家人!至于你们共产党人,我从未主动招惹,更不曾加害过半分!若是你们不分青红皂白,不问是非曲直,便要取我性命,那你们和那些滥杀无辜的匪徒、汉奸,又有什么区别?”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字字诛心,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老陈,没有丝毫畏惧。
老陈闻言,脸色骤然一沉,厉声呵斥道:“一派胡言!我们共产党人从不乱杀无辜,只除奸佞!你黑宸的底细,我们早已调查得一清二楚!你不过是个流落江华的外乡小子,被国民党长沙特务收买,才坐上了江华军统特派员的位置!我且问你,前段时间江华县监狱,那些被关押的土匪,分明已经伏法,却被尽数毒杀,你们对外谎称其越狱拒捕、被当场击毙,此事,你敢说不是你所为?这不是滥杀无辜,是什么?”
黑宸闻言,怒极反笑,胸膛剧烈起伏,厉声大喝:“迂腐!简直迂腐至极!那些土匪,在江华境内烧杀劫掠、奸淫妇女,残害百姓无数,桩桩件件,罄竹难书!他们伏法后,抛开另有隐情不说,单说这些土匪,哪个又是无辜之辈,哪个不是危害一方、双手沾满百姓鲜血的刽子手?入狱后依旧不思悔改,其匪首暗中勾结狱卒,妄图越狱潜逃,继续为祸人间!我这是为民除害,粉碎他们的阴谋!他们如此罪大恶极,死有余辜,何来滥杀无辜之说?你们口口声声说要法律裁决,要人民审判,可在这乱世之中,匪患横行,官商勾结,所谓的法律与审判,能及时护住那些被土匪残害的无辜百姓吗?能让那些惨死的冤魂安息吗?”
老陈被他问得一时语塞,随即脸色越发冰冷,咬牙道:“就算他们罪该万死,也轮不到你一个国民党特务,动用私刑,擅自裁决!这天下,自有公道,自有正义,而非你们手中的权力与枪口!”
说罢,老陈眼神一冷,抬手示意身旁的壮汉:“既然他执迷不悟,不必再多费口舌,就地处决,以绝后患!”
身旁两名壮汉立刻应声,抬手便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就要射杀黑宸!
“等一下!”
黑宸见状,立刻沉声大喝,声音急切却依旧沉稳,“既然我已是你们砧板上的鱼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我有一个最后的夙愿,请你们成全!我想见我爱人最后一面,此生最后一面!你们共产党人自诩正义,讲情理,难道连我临死前,见心爱之人最后一面的这点要求,都不肯答应吗?”
壮汉们闻言,脚步一顿,转头看向老陈,不耐烦地喝道:“跟他废什么话!直接打死这个狗特务,免得夜长梦多!”说着,便再次要举枪对准黑宸。
黑宸冷眼瞥着他们,心中早已看穿,这些人的枪,根本没有开保险,子弹也没有上膛,不过是故作姿态,刻意恐吓于他。
老陈抬手,厉声制止了壮汉,盯着黑宸看了片刻,终究是松了口:“好!我们共产党人,不像你们国民党特务那般无情无义,满足你这最后的心愿!”
说罢,他凑近身旁领头的壮汉,压低声音,窃窃私语了几句。壮汉连连点头,随即转身,快步跑出了废弃仓库。
黑宸见状,喉咙的干涩感再次袭来,他沉声开口:“我口渴难耐,能否给我一碗水喝?”
老陈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都要死了,便再成全你一次。”随即示意手下,倒了一碗凉水,上前喂到黑宸嘴边。
冰凉的清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瞬间缓解了难耐的渴意,也让黑宸的神志越发清醒,周身的力气也渐渐恢复。他心中底气十足,看着眼前这几人,已然胜券在握,只是静静等待着,等待那个他心心念念的爱人到来。
约莫半个小时后,仓库门外,传来了一重一轻、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熟悉到刻进骨髓里。
黑宸的心脏,瞬间猛地揪紧,眼眶不由自主地微微泛红。
是她,是秋艳!
他时刻牵挂、用生命守护的爱人,来了!
很快,两道身影出现在仓库门口,正是方才出去的壮汉,领着满脸焦急、面色苍白的何秋艳,快步走了进来。
何秋艳一进门,目光便死死落在被绑在立柱上、衣衫凌乱、满身狼狈的黑宸身上,瞳孔骤然收缩,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泪水瞬间涌上眼眶,顺着脸颊疯狂滑落。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上级老陈,竟然会瞒着她,暗中绑架了黑宸,还要取他性命!
接到通知的那一刻,她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都慌了神,不顾一切地狂奔而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都要保住黑宸的性命!
“宸哥哥!”
何秋艳再也抑制不住,失声哭喊着,不顾一切地冲到黑宸面前,伸出手,想要触碰他,却又怕伤到他,只能悬在半空,泪水模糊了双眼,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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