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进场之后,厂房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变紧张了——紧张一直都在。
是变“沉”了,像空气里被灌了铅,每一个人的肩膀上都压着看不见的重量。
指挥室里,容承阙站在控制台前,面前是一排闪烁的屏幕。
数据从各个监测点涌进来,密密麻麻的数字在屏幕上跳动,像心脏的搏动。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确认每一个数字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几个技术员坐在控制台前,手指搭在键盘上,等着指令,没有人说话。
孙主任是安全负责人,站在指挥室与设备之间的安全通道上,几个人围着他做最后的汇报工作,随即被指挥至现场各个站点。
设备区里,温曼妮蹲在冷却水路的阀组旁边。
她的位置在厂房东侧,离测试舱大约十五米。
银白色的外壁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她面前是一排压力表、流量计和阀门手轮,冷却水路的全部控制节点都在这里。
高澜之前带着她走过三遍,她以为自己记住了,以为自己不会紧张。
但现在她的手指捏在阀门手轮上,指节泛白。
压力表的指针在正常范围内跳动,流量计的读数也很稳,可她就是有点脑子一片空白,她深呼吸,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压下去。
十几米外,陈恳站在加热控制柜前。
他的位置在厂房西侧,正对着温曼妮的方向。
面前是一排旋钮和开关,八个加热分区,每一个分区高澜都已经教过了。
正常情况是程序自动控制,万一有什么情况下就轮到他手动控制。
他把笔记本已经被汗水浸软了边角,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他记得每一个字。
对讲机里传来指挥室的声音。
“设备组,最后一次全系统自检,三分钟内完成。”
温曼妮深吸了一口气,开始逐项核对。
“主路压力——正常。”
“旁路阀门状态——正常。”
“回水温度——正常。”
她一边查一边报,对着对讲机声音不大,但她自己听到了——在抖。
不是抖得很厉害,但确实在抖。
陈恳也在报。
“加热分区状态——正常。”
“温控仪表——正常。”
“紧急断电开关——待命。”
他的声音比温曼妮稳一些,不是因为不紧张,是因为他把自己当成了一台机器,只报数据,不报情绪。
高澜和容承阙说了什么,然后从指挥室走出来,手里拿了个对讲机。
走过设备区的时候,她感觉到了温曼妮捏着阀门手轮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高澜没看压力表,没看流量计,没看任何一样设备。她看着温曼妮的脸。
“怕不怕?”
温曼妮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高澜会问这个。
温曼妮看着那双清冷的、什么表情都没有的眼睛。
她忽然不想藏了。
“……怕。”
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反而不抖了。不是不紧张了,是把紧张承认了之后,反而不需要再装。
高澜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但是真的。
“我在。”
两个字。高澜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温曼妮蹲在原地,看着高澜的背影。
忽然感到心安。
陈恳站在加热控制柜前,手还悬在那排旋钮上方。
高澜还没开口,他就先说了。
“高工,我不怕。”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高澜看着他。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眼睛半步。
高澜收回目光。
“手放上去。”
陈恳把悬了半天的双手稳稳地落在旋钮上。不是按下去的,是放下去的,像一个终于落地的人。
高澜走回自己的位置。
她没有进指挥室,就站在测试舱前面正中间,面向所有人。
傅征在左,负责观众席领导席以及人民的安全,容承阙在右,负责统调指挥室里的一切号令。
温曼妮和陈恳就站在她面前的两边,银白色的外壁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层冷冷的、几乎刺眼的光。
她没有退缩。
拿起手中的对讲机按下对讲按钮。
“点火前最后一次确认。”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厂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温曼妮,水路压力。”
“正常。”这一次,温曼妮的声音稳了。
“陈恳,加热分区。”
“八个区,全在线上。”
“地面热试验,正式启动。”
话音落,对讲机里传来指挥室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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