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国良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曼妮,”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不是她的对手。”
温曼妮抬起头,看着父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爸——”
“我说的是实话。”温国良的语气没有责备,没有安慰,是一种很平静的、像在分析一笔生意时的冷静,“你不要再和她作对了。”
温曼妮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连父亲都不站在她这边。明明受伤的是她,明明被按在地上踩的是她,明明那只手上的疤到现在还没消。
父亲不但不帮她,还让她不要作对?
“为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爸,为什么?”
温国良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想起今晚饭局上,高澜坐在刘副市长旁边时的样子。不卑不亢,不慌不忙。
市长问她话,她答;市长不问她,她就不说。一杯茶端在手里,从头到尾没喝几口,但姿态稳得像扎了根。
一个十八岁的丫头,在那样的场合里,没有一丝怯意。
他想起这段时间听说的那些事。
修东方红,三天。
修火车,一夜。
追尾款,两句话。
华丰厂那么大的厂子,被她一个人拿捏得死死的。
傅征那种人,心甘情愿护着她。
刘副市长那种人,把她当自家闺女。
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能在男人的世界里杀出一条血路,从泥泞中走出来,靠的绝不是长相。
她看上去那么柔弱,瘦瘦小小的,说话却一针见血,从不废话。
温国良做了半辈子生意,见过太多人。有本事的他见过,有野心的他见过,有手段的他见过。
但像高澜这样的,少。
不是因为她多厉害,是因为她这个年纪,不该有这样的沉稳。
“曼妮,”温国良的声音沉下来,“你知道刘副市长为什么看重她吗?”
温曼妮抬起头,泪眼模糊。
“不是因为她是老高的孙女,不是因为傅征护着她,是因为红兴厂的质量过硬。”温国良顿了顿。
“市长是做实事的,他看重的不是谁跟他关系好,是谁能帮他做成事。红兴厂的质量摆在那里,市场摆在那里,这才是高澜能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原因。”
他看着她。
“你呢?你有什么?”
温曼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是清华毕业的,技术底子不差。但你这几年在干什么?跟着你表姐跑前跑后,帮她盯着华丰厂,帮她卡别人的尾款,帮她做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事。”
温曼妮的手指攥紧了。
“你那个表姐,”温国良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到像是怕被谁听见,“眼里只有利益。要不然她那么出众,在清华年年都能考第一,真的只是成绩好吗?你想想,她做的每一件事,哪一件不是为了她自己?”
温曼妮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她当然知道。她一直都知道。表姐帮她,是因为她有用。表姐给她安排工作,是因为她需要有人盯着华丰厂。表姐对她好,是因为她是温家的女儿,温家有资源。
她都知道。但她太想出头了,太想被人认可了,所以选择了忽视,选择了跟随。
“曼妮,你太单纯了。”温国良叹了口气,“可别被她带偏了。”
温曼妮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不是委屈,是那种——被人一针扎穿了的疼。
“你也是清华的高材生,又不比谁差。”温国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她的头顶,“拿出你的本事来,和高澜正面交锋。以温家的未来为重,这才是你该做的。”
温曼妮抬起头,看着父亲。
他的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看着她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溺爱,是期望。
她哭出了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一整晚、憋了一整天、憋了好几个月,终于憋不住了的决堤。
肩膀一耸一耸的,脸埋在掌心里,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砸在桌面上。
温国良没再说话。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哭,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温曼妮一个人坐在那里,哭了好久。
脑子里反复转着父亲说的那句话——“拿出你的本事来。”
她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七天后的省城。
天还没亮透,周正就把车停在了红兴厂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高澜上车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笑什么?”周正发动车子。
“没笑。”
“你刚才笑了。”
“你看错了。”
周正哼了一声,把车开出红兴镇。一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调子慢悠悠的。
高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白杨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影子从车窗上滑过去,一道一道的。
她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工装,不是那种正式的西装,是干净利落的、她平时上班穿的那种。
领口扣得规规矩矩,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投标资料装在牛皮纸袋里,搁在她膝盖上,她一只手搭在上面,指节微微泛白。
不是紧张。是认真。
大型合金材料招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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