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只是静静看着,等她发完火,才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陛下,您方才的样子,臣都看在眼里。若臣是您的政敌,此刻已经在想,下次有需要的时候可以用这事再来激您一回了。”
那时她只觉得叶凡在说教,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可现在……
舒靖薇的脊背微微绷紧。
她顿了一顿,目光从姚景元身上缓缓移开,扫过满朝文武。
那目光不再只是愤怒,而是多了几分审视和掂量。
太和殿广场上,空气似乎都更沉了几分。
几个方才还暗自看热闹的臣子,被这目光一扫,立刻敛了神色,把头埋得更低。
舒靖薇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姚景元。
“罢了,姚景元,带皇女回去梳洗!板子就不必打了,扣除俸禄和关禁闭不变,除了元节,其他时候,就给我待在屋里好好反省今日之事!”
舒靖薇说完,心里满意点头。
她也是现在才想到另一件事。
打了五十大板,姚景元躺上两三个月,谁来管舒柔?谁来伺候她?
舒靖薇的目光又不经意地扫过群臣,在心中暗暗记下了几个方才神色有异的面孔。
今日她失态了。
这笔账,她会记在姚景元头上。
若不是他教女无方,惹出今日这等局面,她何至于在满朝文武面前暴露情绪至此?
但她面上不显,只是淡淡地拂了拂袖:“散了吧。”
说罢,转身就往殿内走了,龙袍的下摆在汉白玉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弧线。
姚景元连忙低头应是,旁边的舒柔嘴巴张了张,她还惦记着她的乐园,但最终还是没敢再提。
跪着的朝臣们如蒙大赦,齐声叩首:“恭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们爬起来,有人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有人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有人扶着同僚的手臂,三三两两地往宫门方向走。
姚景元跪在地上,静静看着舒靖薇的背影越来越远。
没有犹豫,没有不舍,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他突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提出有利于她的政策时,她高兴地抱住他唤他“景元”时的亲昵。
想起叶凡因为没用了被她打入冷宫,连带着那个小野种。
……
一件一件,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
那个女人,谁都不爱,她只爱她自己。
有用时,是“景元最懂朕的心意”。
无用时,是“小心你的脑袋”。
他算是彻底看透了。
姚景元膝盖磕在冰冷的汉白玉上太久,已经没了知觉,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两下,差点又摔下去。
旁边的小太监赶紧扶住他的胳膊,被他一把推开。
小太监被推得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低着头不敢再上前。
姚景元低下头,看着还瘫坐在地上的舒柔。
她已经没哭了,但还是有些抽噎,小脸涨得通红,眼睛肿得像核桃,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绸缎小袄上全是灰。
她缩着肩膀,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砖的缝隙,眼睛直直盯着舒靖薇离开的方向。
“起来。”姚景元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到极点的怒意。
舒柔的身体抖了一下,慢慢地、慢慢地爬起来。
她的腿软了,站不稳,扶着案几的边沿才勉强站住。
姚景元弯腰,一把将舒柔抱起来,箍在怀里,大步上了宫人刚抬来的轿辇。
他的手收得很紧,紧到舒柔皱了皱眉,但看了眼他阴沉的脸,还是没敢出声。
华贵的轿辇中,姚景元眼神阴鸷。
心中的恨意,如同疯长的野草,不断蔓延——
恨林烨那个妖人搅风搅雨,恨叶凡那个小野种夺走了一切关注,更恨舒靖薇翻脸无情,将他当成平息怒火的替罪羊!
今日之辱,他姚景元铭记在心!
总有一日……
舒靖薇一个靠着男人才爬上位的女人!
那他姚景元,又为何没有可能,坐上那把龙椅呢!?
回到寝殿,姚景元反手关上门,径直走向书案。
他铺开信纸,写下三封信。
信中约几位大人三日后酉时“老地方”一叙,末尾处又添了“昔日之约”几个字,旁人看去不过是寻常寒暄,唯有收信之人才能品出其中分量。
每封信的右下角,他都用指甲蘸着朱砂按下一个极小的暗记。
那暗记藏在折痕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三封信都写好后,姚景元搁下笔,将三封信依次吹干墨迹,折成窄窄一条,封入同样的素白信封。
“王浩。”他唤了一声,声音不大,门外却立刻有了回应。
他的心腹太监王浩推门进来,躬身站定。
姚景元将三封信连同身上的贴身玉佩信物递过去,目光阴森地看着他:“你亲自送出宫去,务必交到那几位大人手中。”
王浩双手接过,郑重俯首:“主子放心,奴才省得。”
“去吧。”
王浩领命而去。
姚景元仍坐在书案前,一动不动。
烛火在他眼底投下两簇跳动的光,忽明忽暗,映得那双眼睛愈发幽深。
门外的寒风,越发的大了,大焰国,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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