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殿下伤在胸口要害,创口又深若三日内寻不到医治之法,只怕回天乏术。”
林京洛立刻看向林月淮,奇怪的是,从始至终,她脸上未见半分悲戚,只有一层冰冷的近乎刻骨的怒意。
不像痛失所爱,倒像是对某事的愤懑。
“既无法根治,可有暂缓之法?”言衿衿忽然开口。
一直垂眸默立的沈玄琛,眼睫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有!”边藜眼中骤然亮起一丝光,“依我之见,此症关键在于血丝蔓延导致溃烂。若能让血流缓滞,或可延缓病情。”她忽而转向沈玄琛,扬声问道:
“沈判院——你说是不是?”
言衿衿循声回眸,恰恰迎上沈玄琛望来的视线。
那双惯常温润含笑的眼底,此刻却似深潭覆了一层薄冰,清凌凌地映出几分幽晦的冷意。
“边小姐所言极是。”他声线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
边藜得了他的认同,目光便转向林月淮,只要她一点头,此法便可即刻施行。
林月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断:“就依边姑娘所言。”
众人鱼贯退出,房门在身后轻轻掩上,将内里情形隔绝开来。
廊下寂静,言衿衿忽而低声开口,话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今日为何不是沈大人亲自为殿下诊脉?”
沈玄琛步履未顿,只淡声道:“林大小姐疑心毒是我所下。”
林京洛与言衿衿同时驻足,目光落在他波澜不惊的侧脸上。
“沈大人……”
林京洛轻轻截断了言衿衿未尽的疑问,转向她正色道:
“眼下最要紧的,是速查城中是否尚有他人染上此症。此事关乎全城安危,烦请言小姐与林大人详加排查。”
言衿衿是如今除林扬舟外,对瑶云县内外人员流动最为了解之人。
她敛容颔首:
“我明白。殿下早前已有交代,稍后我便与林大人着手去办。”
回寺的路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两人并肩而行,却始终未交一言,只有衣袂偶尔拂过石阶的轻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咽。
直至踏进寺门,身后那两扇沉重的木门被守兵轰然推合——
“砰。”
一声闷响,如同将最后一线天光彻底截断,也将所有未尽的言语与猜疑,一并锁在了这深寂的院墙之内。
他们被关了起来。
“你失算了。”林京洛的声音在幽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如今林月淮随时可取你性命。”
沈玄琛并未答话,只缓缓摊开修长的手掌,伸至她面前。
“东西给我。”
他说的是那半枚玉佩。
林京洛向后撤了半步,目光紧紧锁住他:“你要做什么?”
“我若死,托列阿尧必死无疑。”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钉,“你要不要救他?这玉佩我要呈至御前。”
“最初你为何不问我要?”
“因为那时,我尚不知你的身份,更不知你所图为何。”
林京洛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不愿将玉佩交出,只道:“你如何突破江珩的防线,将它送到皇帝面前?”
罕见地,沈玄琛此番听见江珩的名字,面上竟未起半分波澜。
他只是静静看着林京洛,目光深如寒潭:
“救,或不救,由你抉择。至于玉佩我自有法子让它直达天听。”
袖中的玉佩贴着腕肤,此刻竟烫得像一块灼炭。
“玉佩可以给你,”林京洛听见自己的声音冷而清晰,“但你之前答应过的事情不可以反悔。”
江珩——不可动。
沈玄琛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苦笑:“自然。”
林京洛将玉佩放入他掌心。沈玄琛只一抬手,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落在两步之外。
“送至京城。”
“是。”
黑影转瞬即逝。
“原文里那位流落在外的皇子,似乎并无这等能耐。”林京洛盯着他。
沈玄琛毫不掩饰:“我既走进这局棋,自是备好了筹码。”
“那么去丹国,也是你早就算好的一步?”
寺钟恰在此时撞响,沉浑的声浪荡开,仿佛要将埋藏半年的真相从时光深处震出。
“为了骗我去丹国,你不惜用苍耳的性命做饵,让我内疚自责。”林京洛一字一顿,如冰锥砸落,“很开心,是么?”
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沈玄琛心上。
她终究还是知道了。
“他告诉你的?”沈玄琛忽然问。
林京洛蹙眉:“他?”
旋即了然
他说的是江珩。
沈玄琛眸底阴翳沉沉,又向前踏了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得能看清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江珩怎会不知?”他声音压得低而缓,字字如针,
“恐怕他知晓你动身前往丹国那日,他便已猜透全局。可他为何偏偏不告诉你?”
为何不告诉我?
混浊的风穿廊而过,拂动他袖口微扬。
“你其实不必总觉亏欠,觉得事事瞒他。”沈玄琛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瞒着你的又何曾少过?”
“山庄避暑时,推你落水的是林月淮,害你坠坑的也是她。”他顿了顿,目光如刃,直直剖开旧日疮疤,“这些,江珩从头到尾清清楚楚。”
林京洛呼吸微滞,胸口起伏,却仍强自稳住声线:“这些我本就知道。当初以为是他害我,如今听你一说,倒替他洗白了。”
“呵……”沈玄琛忽地低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廊下荡开,冰凉刺骨,
“那书院里他被诬陷那回呢?那本就是他亲手铺的局。我原以为他要对付的是金知远,却没料到——”
他倾身,气息几乎拂过她耳畔:
“他从一开始要剪除的,便是那两条乱吠的野狗。”
记忆轰然倒卷。
花园里不堪的辱骂、
那二人被拖走时惨白的脸、
那一日她自以为是的解围……
原来每一步,皆在他棋枰之上。
见林京洛容色依旧沉静,沈玄琛倏然后退,只余一句冷语如冰锥掷地:
“半年时光,足以让许多事面目全非。如今的江珩在京城与徐家那位小姐,往来甚密。”
话音落下的刹那,林京洛袖中的手指骤然蜷紧。
那句话,终于如淬毒的楔子,狠狠钉进她心底最不曾设防的角落。
她不在的这半年。
京城的风,究竟往哪处吹?
为何从未有人向她提过,江珩与徐莱有过…
半分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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