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辰在流逝,线索却如流水般从指缝溜走。
林京洛立在井边阴影里,目光掠过林月淮愈渐沉冷的侧脸。
她眉梢低压,唇线抿成苍白的直线,似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若再问不出什么,这位向来沉得住气的大小姐,怕是真的要压不住火了。
见气氛凝滞,林京洛移步至林月淮身侧,面向犹自哽咽的芸儿娘,声线放得格外柔和:
“芸儿姑娘平日在这东街,除了静养,可还会做些别的?”她略作停顿,似在给孩子娘亲回忆的余地,“譬如,有没有和邻家年纪相仿的孩子,一同玩耍嬉闹?”
这话如细雨般落进夫妇二人耳中,终于将那股激动的情绪稍稍抚平。
两人对望一眼,当真凝神思索起来。
身后的百姓也渐渐安静,只余细碎的私语,仿佛都在各自记忆中翻捡着那小女孩的身影。
倏地,芸儿娘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肩头轻颤,猛然抬头。
可那神情只闪过一瞬,便又黯了下去,只剩嘴角一丝觉得不可能的抿紧。
“是想到什么了么?”林京洛不曾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芸儿娘却只是摇头,抬手将那缕被泪沾湿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没什么要紧的。”
可就在她手垂落的刹那,林京洛的目光骤然一凝。
那指甲缝深处,竟嵌着数点深紫色的淤痕,如陈年的血,又如腐败的花汁。
不及细想,林京洛已探手握住她的腕,将那粗糙的手指举至天光下:
“这是?”
芸儿爹连忙上前:“这是前几日,她带芸儿去后山挖紫芋子时沾上的,洗了几回,总有些残留。”
四下忽然寂然。
连穿巷的风,都在这一刻止住了声息。
话音落下,沈玄琛已走到芸儿娘身侧。
他从林京洛手中轻轻接过妇人的手,就着天光细看指缝间那些深紫色的痕迹。
半晌,他微微颔首,确认了芸儿爹所言非虚。
林京洛却未放松,接着问道:
“紫芋子采来作何用?东街封闭已久,你们又是如何上山的?”
芸儿爹忙解释:“这紫芋子晒干磨粉,能驱蚊虫。东街这头本就挨着山脚,守着的兵爷见我们只在近处活动,也就未硬拦着。”
方才因那紫色痕迹而骤然绷紧的心弦,此刻缓缓松了下去。
林月淮眼底那簇倏然亮起的光,也随之黯了。
——到底还是无关。
见线索再次中断,林京洛转向林月淮道:“东街这边怕是难有收获,不如先回去与边藜汇合,看看她那头有无进展。”
林月淮的目光自沈玄琛脸上掠过,最终落在林京洛眼中。
只一瞬,她便转身,静待同行。
临行前,林京洛俯身轻抚芸儿娘颤抖的肩,声线低而稳:
“我定会将芸儿平安带回。”
三人回到县令府时,边藜与言衿衿已在院中等候。
只是二人面色凝重,一看便知无所获。
林月淮仍快步上前:“如何?”
边藜摇了摇头,语气沉凝:“未寻到源头,也未见其他相似症状者。只怕这源头正是芸儿自己。”
话音落,院中霎时一静。
若芸儿真是源头,那治不好她,便只有死路一条。
“你们这边呢?”言衿衿望着林月淮眉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郁,心中已凉了半截,却仍忍不住想求一个确切的答案。
林月淮只缓缓摇了摇头。
庭院里骤然静得骇人,连风穿廊而过的微响都清晰可辨。
就在这片死寂几乎要凝固时。
一阵慌乱踉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狠狠撞破了院中的沉默。
许思安麾下的一名亲兵跌撞而入,面色如纸,额前冷汗涔涔。
林月淮心头倏地一紧,不祥的预感如冰锥刺入胸腔。
“沈大人!快——快去瞧瞧二殿下!!!”
几人身形皆是一震。
林月淮最先惊醒,人已如箭离弦般向外冲去,声音劈开凝固的空气:“人在哪儿?!”
“县、县令正屋!”
边藜与言衿衿不及多言,紧随其后奔出。
那亲兵见沈玄琛仍立在原地未动,急得几乎要跪下来:“沈大人!求您快些移步吧!!”
“你且先去,我片刻便到。”
沈玄琛应了一声,目光却未离开身前之人。
褪去了往日的珠钗华服,眼前女子只一身素淡衣裙,墨发简束,反而透出一种洗净铅华的清冽与沉静。
林京洛抬眸,目光如淬冷的刃,直直劈入他眼底:
“是你做的,对么?”她字字清晰,不掺半分犹疑,“但你应当清楚,若许思安这次不死,下一次死的,必是你。”
“呵。”沈玄琛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眼里却无半分笑意,“京洛这是在为我忧心?”
“不是。”
沈玄琛倏然敛去那点虚假的笑意,身形挺直,视线从她发顶掠过,投向院外混沌的天色:
“那又何必追问是否是我所为?”他声线低沉,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诮,“或许你真正在意的是许思安的生死?”
他不待她回答,已从她身侧擦肩而过。
衣袖相触的刹那,一句低语如毒蛇吐信般钻入她耳中:
“你若真想成全托列阿尧,便该明白,许思安与江珩,一个也留不得。”
语毕,他已疾步向院外走去。
林京洛慢慢转过身,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腹触到那半枚玉佩冰凉坚硬的边缘。
她指尖细细抚过其上盘绕的纹路,那冰冷仿佛顺着血脉爬进心里,激起一阵细密而尖锐的颤栗。
当年她得此玉佩,闹得人尽皆知;如今江珩知道,林月淮也知道,它对于许思安,究竟意味着什么。
说不定……他们防着的,从来也不止沈玄琛一人。
这枚原本想用来要挟许思安、为自己换一条生路的玉佩,如今竟成了阿尧与沈玄琛手中的利器。
林京洛赶到县令正屋时,屋内空气凝如铁石。
立在许思安榻前诊脉的并非沈玄琛,而是边藜。
许思安双目紧阖,眼珠却在薄薄的眼皮下不停转动,额间冷汗涔涔,浸湿了鬓发。
林京洛悄步移至林扬舟身侧,低声问:“出了何事?”
“殿下先前在城门处审讯被擒的富商,其中一人突然暴起,持刀刺伤了殿下。”
原是刀伤,并非中毒。
眼下的走向,虽未脱离原本的脉络,可其中的关节与展开,已与记忆中的轨迹截然不同。
江珩未曾现身,寺前的纷乱突如其来,就连那原文中未曾着墨的富商,也成了推动许思安倒下的必然一环。
这一切的背后,都因多了一只无形推手——
沈玄琛。
是他悄无声息地拨动了命运的丝线,让既定的棋局偏转了方向。
林京洛瞥向被众人有意隔在远处的沈玄琛。
边藜的声音却在此刻截断了她的思绪。
“殿下与芸儿的症状相同,伤口泛紫黑血丝,已开始溃烂。”
她话音一顿,谨慎地望了林月淮一眼,才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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