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
那些积压得太久的东西,终於开始一点点从身体里流空。
悲伤。
可又不只是悲伤。
还有愤怒,恐惧,困惑,还有某种在我两百一十三年的生命里从未真正学会面对的、巨大而无从归类的东西。
我不知道那该叫什么。
也许它根本没有名字。
也许每一个活得太久的存在,都会在某个深夜遭遇这样的时刻——那些被一再推迟的事情终於追上来,那些被假装不存在的伤口终於裂开,那些被埋在“我会处理”和“没什么大不了”底下的东西,终於浮出水面。
又不知道多久后,我终於抬起了头。
路灯光芒昏暗,少见地,我的眼睛居然在黑暗中適应了很久,才看清维多利加还站在原来的位置。
她既没有催促,也没有靠近,只是安静地守在那里,像一棵比她身后的梧桐更沉默的树。
德克坐在几米外的台阶上,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维多利加。”我开口,嗓音嘶哑。
“嗯。”
“谢谢你。”
我没有听见“不客气”,或者“这是应该的”,只是看到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与我平视。
“我们的车在地下停车场。”她说,“您想去哪里”
我想了很久。
海牙的深夜,凌晨三点,也许四点。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能回那间酒店——那里会有莉赛尔的卷宗,有审判的后续,有i第二天早上的裁决,有所有我必须面对、却在此刻完全无力面对的事情。
但我也没有力气回白塔。
回白塔意味著面对小忆,面对她做的那些决定,面对雨晴说的“二十四小时”。
我需要一个地方。
一个很小的、不必做任何决定、不必面对任何人、只需要安静待著的地方。
“哪里都行。”我说,“只要——”
我停了一下。
“只要可以什么都不用做。”
维多利加看了我一眼。
“有。”她说,“我知道一个地方。”
她站起身,朝德克招了招手。德克立刻从台阶上跳下来,小跑著去取车。维多利加转过身,朝我伸出手。
我握住她的手,借著她的力道慢慢站起来。双腿依旧发软,但她稳稳扶住了我的手臂,没有让我跌倒。
“慢慢走。”她说,“不著急。”
我们穿过空旷的人行道,经过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树,经过紧闭的店铺和漆黑的公寓窗户,经过一座小桥。桥下的水很黑,映著路灯,也映著低垂的云层。
德克已经把车开来了。
黑色的大眾途锐停在路边,引擎还热著,排气管在冷空气里吐出淡淡的白烟。
维多利加打开后座车门,扶我坐进去。
“去哪儿”德克从驾驶座探出头。
“席凡寧根。”
“海滩那边”
“嗯。有一家老旅馆,老板娘欠我一个人情。”
德克没有多问,发动了车。
我靠在后座上,看著窗外缓缓后退的城市。海牙的深夜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偶尔经过的计程车和深夜飆车的年轻人。街灯一盏盏退去,在车窗上拉出流动的光痕。
维多利加坐在我旁边,没有说话。
她的手机响了一次。她看了眼屏幕,没有接,直接按掉。
“重要吗”我问。
“工作。”她说,“明天再处理也来得及。”
“但是——”
“法院交代给我们的工作就是陪著您。”她把手机收回口袋里,“其他事都可以等到明天。”
我转过头,看著窗外。
车子驶离市中心,街道变得宽阔而安静。两旁的高楼逐渐被低矮的別墅和公寓取代,再往后,是更多的树——不是梧桐,而是松树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灌木,被海风修剪得微微倾斜。
空气里开始有了海的味道。咸,腥,湿。
“席凡寧根是海滩”我问。
“对。北海边上的一个小镇。”维多利加说,“旺季时游客很多,但现在是淡季。旅馆还开著,不过几乎没什么人。”
“你去过”
“休假的时候去过一次。”她说,“那里的海很安静。但不漂亮,也不適合拍照。真正的海洋,既灰暗又阴鬱,让人觉得世界很大、自己很小。”
“我很喜欢。”
我没有接话。
只是闭上眼,让车身轻微的顛簸带著我的思绪,在黑暗中缓缓漂浮。
维多利加也没再开口。
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我身边,像一个沉默的、不需要任何回应的守护者。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终於彻底消失。
只剩下黑暗。
和远处隱约起伏著的、仿佛呼吸一般的海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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