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没有车。”德克从后面跟上来,气喘吁吁,“我们的车在地下停车场——”
“不需要车。”
维多利加说。
然后她抬起头,对著大厅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中年男人微微点了点头。
那人穿著便装,之前我甚至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替我们推开了玻璃门。
外面是海牙深夜的街道。
空气冷而潮湿,运河方向吹来的风带著隱隱的腥气,把街灯的光晕吹得微微摇晃。
远处天幕低垂,没有星星,只有一整片深沉得近乎黑色的灰蓝。
维多利加抱著我走出医院大门。
她没有朝停车场去,而是向左转,沿著人行道走了二十米左右,在一棵光禿禿的梧桐树下停住。
“到了。”她说。
“什么”
“到了。”
然后她突然把我放下来。
不是鬆手让我摔下去——她慢慢地、小心地把我从她的怀抱里放出来,让我靠在梧桐树的树干上。我的背抵著粗糙的树皮,双腿依然发软,不得不把大部分重量交给这棵树。
“我……”我开口,“我不知道怎么……”
“我知道。”维多利加说。
她后退了一步,站在离我大约两米远的地方。路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切成一个模糊的剪影。
“您不需要知道怎么做。”她说,“哭就足够了。”
“……什么”
“哭。”她重复了一遍,“哭到您哭不动为止。然后我们会带您去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您睡一觉,明天——或者后天,或者大后天——等您准备好了,我们再谈別的。”
我看著她。
她也看著我。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逆光里显得很黑,里面有一种极安静、不会动摇的稳固的耐心,像是一个人在漫长的守夜中学会了如何等待潮汐退去。
“为什么……”我的声音又碎了,“为什么要帮我”
她没有马上回答。
风从运河方向吹过来,拂乱了她的短髮。她抬手將髮丝別回耳后。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动作,却莫名让我的心臟抽紧了一下。
“因为我见过您怎么对待我们同事的侄女。”她说。
“什么侄女”
“那个护士。安娜德弗里斯。还烧伤病房里的那个。”维多利加说,“您从我们的联络官那里得知她的事后,专门问过她的情况。这对您来说也许只是顺手,因为您还问了很多在爆炸中被牵连的人。您问他们是谁,多大,是怎么受伤的。您记住了每一个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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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
维多利加打断了我。
“我们宪兵队的人私下聊过这件事。”她说,“我们都觉得,能把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放在心上的人,不会是坏人。”
风再次吹过。
梧桐树光禿禿的枝杈在头顶摩挲作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动一本旧书。
我靠著树干,视野里的一切都慢慢失了焦。维多利加站在两米外,德克站得更远。unopa的人大概还留在四楼——但这一切都像被蒙上了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我不……”我张开嘴,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就什么都別做。”维多利加说。
“但小忆……凛音……莉赛尔……斯黛拉……”
“她们也会没事的。”维多利加说,“至少今晚会没事。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可我不能——”
“您不能什么”她问,“您不能崩溃不能累不能哭”
我张了张嘴。
“您是猩红。”她说,“您是这个世界上少数几个能对抗梦渊的人之一。您是两百年来一直战斗在最前线的魔法少女。您是所有人的依靠——我们都知道。”
她的声音渐渐轻了下来。
“但您也是一个人。”
“人就会累,人就会哭,人就会在某个深夜站在一棵树下,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这不是软弱,这是真实。”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最贴切的词。
“而实在的事物——才值得被保护。”
我望著她。
风还在吹。梧桐树枝还在响。运河那边传来一声模糊的汽笛,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呼唤。
然后,我慢慢地顺著树干滑了下去。
只是——顺著重力,一点一点地,像一件被搁置太久的东西,终於找到了可以安静落地的位置。
我坐在人行道上,后背靠著梧桐树粗糙的树干,抬头看著头顶那些交错的、没有叶子的枝丫。
泪水流过我的脸颊,在我灰色的大衣上,洇开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圆点。一滴接著一滴,像一口被封得太久的泉眼,终於被允许揭开掩住它几十年的盖板。
德克走过来,犹豫片刻,取下战术披掛,脱下自己的外套垫到我身下。
维多利加没有靠近,她只是站在两米外,背对著风,替我挡住从运河方向吹来的寒湿。
“我们在这里守著。”她说,“您想待多久都可以。”
再没有人说话。
海牙的深夜很安静。
偶尔有计程车从远处驶过,车灯在街角划出一道弧线,又很快消失。
某处有人关上窗户,玻璃轻撞窗框的声音清脆又遥远。运河的水在风里轻轻拍岸,发出细碎得近乎耳语的声响。
我就那样坐在树下,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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