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无相城,这座在这片灰白天地中矗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庞大城池,今日显得格外沉闷。
压抑的灰云犹如铅块般坠在城头,沉闷的空气中仿佛能拧出水来,让人连呼吸都感到几分滞涩。
城中的气氛更是紧绷到了极点。
所有大大小小势力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座常年被神秘迷雾笼罩的城主府。
今天,是那位横空出世、被铁血堂奉若神明的“古仙”楚白,应邀赴那位闭关百年的天下第一高手——老城主玄冥子之宴的日子。
这绝非一场简单的接风洗尘。
在所有人看来,这是一场决定无相城未来格局、甚至是决定他们生死的顶级博弈。
是强龙压过地头蛇,还是这闭关百年的老怪物宝刀未老,将异类镇杀于此?没有人知道答案。
就在这万众瞩目之下。
铁血堂那扇厚重的青铜大门缓缓推开。
楚白一袭青衫,未带一兵一卒,甚至连平时随身的储物袋都没有挂在腰间,就这么两手空空、气定神闲地跨出了大门。
“尊主,千万小心!”雷武站在门内,眼神中满是担忧与不甘,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带着铁血堂的死士跟着尊主一起杀进去。
“看好家。”
楚白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抛下这三个字,便沿着宽阔的主干道,向着城主府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沿途的街道两旁,平时熙熙攘攘的商贩和散修早就跑得一干二净。
但楚白能清晰地感觉到,在那些紧闭的门窗后,在那些阴暗的屋檐下,有无数道充满敬畏、好奇、甚至带着一丝杀意的目光,正在死死地盯着自己。
楚白对此置若罔闻,他的脚步没有任何变化,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某种特殊的节奏上,与这片天地的脉动隐隐契合。
一炷香后,楚白停在了一座被浓郁白色迷雾包裹的巨大建筑群前。
这里便是无相城的权力中枢,城主府。
“来者可是楚白尊主?”
迷雾翻滚,两名身穿暗银色重甲的护卫从雾气中走出,对着楚白抱拳行礼,虽然极力掩饰,但他们眼神中的紧张与忌惮依然清晰可见。
“带路吧。”楚白语气平淡。
“尊主请随我来。”
两名护卫不敢怠慢,转身走入迷雾。楚白跟在他们身后,踏入了这被外界传得神乎其神的城主府。
一入迷雾,外界的喧嚣与沉闷仿佛被瞬间隔绝。
呈现在楚白眼前的,并非想象中布满杀机与暗哨的龙潭虎穴,反而是一派清幽雅致的景象。
流水潺潺,假山亭阁错落有致,奇花异草争相斗艳,更难得的是,这里的灵气浓度,竟然比外界要高出数倍不止,已经隐隐能与大周皇朝的一些洞天福地相媲美。
“好大的手笔,竟然在这灵气枯竭的残界中,强行截取并锁住了一方灵脉。”楚白心中暗赞一句。
两人引着楚白穿过重重回廊,最终停在了一座高达百丈、直插云霄的高塔前。
“尊主,这里便是观星台,吾主已在台顶等候,属下没有资格登台,还请尊主自行上去。”护卫恭敬地退到一旁。
楚白抬头仰望,这观星台由一种呈现半透明状的奇异晶石砌成,塔身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银色光辉,仿佛能接引九天星辰之力。
他没有犹豫,一步迈出,直接踏上了通往台顶的白玉石阶。
“哒、哒、哒……”
清脆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塔内回荡。当楚白踏上最后一级石阶,登上这无相城的最高处时,一阵清冷的微风拂面而来。
观星台的顶部是一个宽阔的露天平台。
平台中央,摆放着一张古朴的玉石方桌,桌上放着一个正在咕噜噜冒着热气的紫砂壶,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
而在方桌的另一侧,盘膝坐着一个背对着楚白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穿灰白色陈旧道袍的老者。
他满头银发如雪,用一根木簪随意地挽在脑后,身形消瘦,却没有半点传闻中行将就木的死气。
相反,他坐在那里,整个人就像是与这观星台、与这片天地融为了一体,散发着一股飘渺出尘、却又深不可测的仙风道骨。
这,便是无相城第一高手,闭关百年的老城主——玄冥子!
“小友,请坐。”
玄冥子没有转身,只是轻轻一挥衣袖,楚白面前的一个蒲团便自动平移了几寸,正好落在他的脚边。
声音温和、平缓,听不出任何敌意。
楚白也不客气,大步走上前,在蒲团上盘膝坐下,目光毫不避讳地直视着这位传奇老者。
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剑拔弩张的呵斥,观星台上却骤然刮起了一阵无形的狂风!
玄冥子那原本平静如水的眼眸中,突然爆发出两团犹如实质般的深邃精光。
一股历经百年岁月沉淀、已经无限逼近紫府境界的【半步紫府】法力气息,犹如一座即将喷发的远古火山,轰然向着楚白压迫而去!
这股气息中,带着一种经历了无尽沧桑、看破世间生死的厚重,仿佛要将楚白这颗“新星”彻底压制、看透。
面对这排山倒海般的威压,楚白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前辈既然有心试探,晚辈若不接招,岂不是显得太过无礼了。”
楚白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他甚至连法力都未曾催动。
“轰!”
他识海深处,那已经历经心魔蜕变、达到【准紫府】境界的强悍神魂,在这一刻犹如一尊苏醒的无上神祇,猛地睁开了双眼!
一股比玄冥子的法力更加高远、更加纯粹、带着一种仿佛能碾碎一切法则的灵魂威压,从楚白体内透体而出,直接迎向了那股压迫而来的法力洪流!
“喀嚓……喀嚓……”
两人中间的那张玉石方桌上,突然传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一道道细密的裂纹犹如蜘蛛网般在桌面上蔓延开来,连那正在沸腾的紫砂壶,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法力与神魂!百年沉淀与极限蜕变!
这是一场只有最顶尖的强者才能感知到的无形道韵交锋。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时间。
“呼——”
玄冥子突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那原本犹如火山爆发般的气息瞬间如潮水般退去,消散于无形。
而楚白也十分默契地同时收敛了神魂威压,观星台再次恢复了平静,只有那张布满裂纹的玉桌,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碰撞。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古人诚不欺我啊。”
玄冥子看着楚白,眼中那抹试探与凝重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骇然与……深深的敬意。
在刚才的交锋中,他震惊地发现,这个看似只有筑基境界的年轻人,其神魂的强度和质量,竟然已经完全超越了他这个打磨了百年的半步紫府!
甚至……在那神魂深处,他还感受到了一股令他都为之战栗的、属于法则层面的至高威压。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老朽玄冥子,闭关百年,犹如井底之蛙,今日得见小友神威,方知天外有天。”
这位无相城的最高主宰,竟然主动站起身,双手抱拳,对着一个骨龄远小于自己的年轻人,行了一个极为平等的道友之礼。
楚白也站起身,还了一礼,笑道:“前辈客气了。百年枯坐,仍能保持这等向道之心,晚辈佩服。
只是不知前辈今日摆下这阵仗,若是论道,这茶桌可已经碎了;若是论战,晚辈这身子骨,怕是禁不起前辈折腾。”
楚白这句话看似玩笑,实则是将了对方一军,逼问其真实目的。
玄冥子苦笑着摇了摇头,亲自端起那已经满是裂纹却奇迹般没有碎裂的紫砂壶,为楚白倒上了一杯散发着浓郁灵气的茶水,姿态放得极低。
“小友言重了,老朽今日相邀,绝无半点敌意,更非外界所传的什么鸿门宴。”
玄冥子坐回蒲团,目光坦诚地看着楚白,缓缓说道:“实不相瞒,老朽之所以破关而出,并非是因为外界传言你是什么‘古仙’,也并非贪图你在深渊中的奇遇。而是因为……”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头顶那灰白的天空。
“而是因为,老朽在这观星台上枯坐百年,每日观天象、察地脉。
就在你从万骨血瘴深处回归的那一日,老朽感知到,这片死寂了十万年的天渊残界,其死气沉沉的天地气运,竟然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妙、却又生机勃勃的变化!”
玄冥子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求道之光:“这种变化,就像是在这无解的死局中,突然被人强行撕开了一道裂缝,透下了一缕阳光!
老朽隐隐感觉到,这方天地的‘一线生机’,就应在你的身上!
所以,老朽才厚颜设宴,想要求证一番,这究竟是老朽的错觉,还是……我等被遗弃之民,真的迎来了救赎之日?”
听到这番话,楚白心中微微有些讶异。
他没想到,这位老城主竟然有着如此敏锐的感知力,能够察觉到自己立下人道宏愿、获得镇界仙碑认可后所引发的天地气运变动。
看来,此人并非那种贪恋权势的俗人,而是一个真正心系此界、苦苦追寻破局之道的修仙者。
既然对方并非敌人,且坦诚相待,楚白也不打算再继续用那种装神弄鬼的“古仙”身份来敷衍对方了。
要干一件开天辟地的大事,他需要一个真正有实力、有眼界、且能完全理解他计划的顶级盟友。
“既然前辈如此坦诚,那晚辈若是再藏着掖着,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楚白端起面前的灵茶,一饮而尽,随后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看向玄冥子。
“前辈感知得没错,这一线生机,确实存在。但前辈可知,这所谓的天渊残界,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在玄冥子越来越震惊、甚至可以说是惊恐的目光中,楚白将自己从深渊祭坛中获知的惊天秘辛,毫无保留地全盘托出。
从“世界为笼,此界为囚”的残酷真相,到域外天魔与无尽怨念的污染增殖;
从十万年薪火传承的悲壮守墓人,到那块摇摇欲坠的镇界仙碑;
除了隐去自己来自大周皇朝、拥有系统和气运金身等核心秘密外,他将这个世界的绝望全貌,撕开血淋淋的伤口,展示在了这位百年城主的面前。
“……事情便是如此。这并非天灾,而是被母体世界强行斩断的毒瘤。
而深渊中的怨灵,就是侵蚀这个世界的毒素,若不将其彻底净化,终有一天,这里的所有人都会沦为魔物。”
当楚白说完最后一段话,观星台上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玄冥子呆呆地坐在蒲团上,他那苍老的脸庞上布满了深深的绝望与颓丧。
他活了数百年,自以为看透了这片天地,却没想到,自己穷极一生想要拯救的家园,竟然从一开始就是被当成垃圾扔掉的囚笼。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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