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相城,这座在这片灰白死寂的天渊残界中孤独矗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庞大城池,宛如一头蛰伏在荒野上的黑色巨兽。
高耸的城墙由一种能够抵御怨气侵蚀的黑冥石砌成,表面布满了岁月与战火留下的斑驳痕迹。
城门处,几十名身披重甲的守卫正百无聊赖地巡视着。
这些守卫多是炼气中后期的散修,在这座城里,能谋得一个守门的差事,意味着能得到城主府微薄但稳定的资源配给,已是难得的肥差。
“听说了吗?铁血堂的雷堂主前几天带着精锐出城了,说是去万骨血瘴那边探路。”一名高瘦的守卫靠在城墙上,压低声音对同伴说道。
“万骨血瘴?那可是十死无生的禁区!雷武那个疯子不要命了?”
同伴嗤笑一声,“我看铁血堂这次悬了,其他势力这几天可是小动作不断,就等着铁血堂元气大伤,好把他们从三大宗族的位置上拉下来呢。”
高瘦守卫刚想附和,眼角的余光却突然瞥见远处灰白色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行模糊的人影。
“有人来了!”
几十名守卫立刻握紧了手中的兵器,警惕地望向城外。
在这个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危险的世界里,任何从荒野中归来的人,都有可能引来诡物,或者是被怨念污染的疯子。
随着那行人的逐渐靠近,守卫们看清了来人的面容,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是雷堂主!他们竟然活着回来了!”
然而,最让这些守卫感到不可思议的,并不是雷武和那十二名凶神恶煞的铁血堂死士,而是走在队伍最前方、那个犹如闲庭信步般的青衫青年。
雷武这个在无相城中以暴虐和骄狂著称的铁血汉子,此刻竟然像个最卑微的老仆一般,落后那青衫青年半个身位,连走路的姿势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恭敬。
守城卫队的队长是一名筑基初期的修士,他眉头一皱,上前一步,习惯性地想要摆出官威例行盘查:“站住!出示身份令牌,例行……例行……”
队长的话说到一半,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脖子,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因为,那个走在最前方的青衫青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深邃、浩瀚、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却仿佛倒映着天地万物的生灭轮转。
在接触到那目光的瞬间,守卫队长只觉得大脑轰的一声巨响,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神魂威压,如同十万座大山般轰然压在了他的识海之上。
他那引以为傲的法力,在这股气息面前,简直就像是一滴水珠面对着汪洋大海,瞬间凝固,连运转一丝一毫都成了奢望。
“扑通!”
守卫队长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了冰冷的石板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冷汗瞬间湿透了重甲。
周围的守卫们虽然没有直面那道目光,但那股从楚白身上自然散溢出来的、已经跨越了筑基桎梏达到【准紫府】境界的无上气场,依然让他们如坠冰窟。
所有人的兵器“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他们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分开两侧,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楚白没有理会那个跪在地上的守卫队长,甚至没有放慢半点脚步,就这么平静地跨过了无相城那高耸的城门。
直到楚白一行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那种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冻结的压迫感才缓缓散去。
“队长……你没事吧?”高瘦守卫声音发颤地去搀扶地上的队长。
“怪物……那绝对不是人……”守卫队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中残留着极度的恐惧,“这无相城的天……要塌了!”
……
楚白回归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飓风,在极短的时间内席卷了整个铁血堂。
铁血堂议事大厅。
这里是铁血堂权力的核心,往日里煞气冲天、喧闹无比,但此刻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数百名铁血堂的核心成员、执事、长老,分列两旁,所有人的目光,都无比敬畏地汇聚在大厅正上方、那张象征着最高权力的黑金大椅上。
楚白端坐在大椅之上,单手撑着下巴,眼眸半阖,似乎在闭目养神。
在他的左下方,雷武以及那十二名跟随他前往深渊的精锐死士,正以一种近乎狂热的、信徒仰望神明般的姿态肃立着。
他们虽然一言不发,但身上那种因为见证了“万魔恭送”而蜕变出的狂热气质,却深深地震撼了在场的每一个铁血堂成员。
而在大厅的中央,还跪着一个浑身发抖的中年男人。
那是无相城三大宗族之一,如今已经沦为铁血堂附庸的王家家主——王绝峰。
王绝峰此刻的心情,简直比坠入深渊还要绝望。他本以为楚白去万骨血瘴是自寻死路,这几天还在暗中联络城中势力,企图摆脱铁血堂的控制。
但当他再次见到楚白时,他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之前的楚白,虽然手段狠辣、毒功通天,但王绝峰还能勉强将其视为一个极其强大的同阶修士。
可现在,当他跪在大厅里,感受着楚白身上那种若有若无、仿佛与天地法则融为一体的恐怖气息时,他心中所有的算计和不甘,都在瞬间灰飞烟灭。
那是生命维度的碾压!那是真正的高位格存在对下位者的绝对俯视!
“尊主……”
王绝峰将头死死地磕在地上,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嘶哑,“王家上下,对尊主的忠心日月可鉴!
从今往后,王家愿交出所有嫡系子弟的一缕本命神魂于堂主之手,彻底并入铁血堂,为尊主世代为奴,绝无二心!求尊主明鉴!”
楚白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轻描淡写的一个字,落入王绝峰耳中却如同天籁,他知道,自己这条命,还有整个王家的命,算是保住了。
与此同时,在铁血堂驻地之外的几条暗巷里。
“噗——”
一名隐藏在阴影中、手持一面古铜镜法器的探子,突然双眼暴突,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他手中那面用来远距离窥探气息的极品法器铜镜,竟然在一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随后“砰”的一声炸成了一堆废铁。
“好恐怖的神魂震荡!连我的探神镜都被瞬间撑爆了!”
探子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向着远处逃去,“不行,必须立刻禀告家主!那个‘古仙’……他不仅没死,实力反而变得更加深不可测了!任何针对铁血堂的计划,必须立刻终止!”
像这样的一幕,在铁血堂四周的几个不同方位接连上演。
李家、张家,以及城内大大小小数十个势力派出的最精锐探子,无一例外,甚至连铁血堂大院百丈的范围都没能靠近,便被楚白那哪怕是收敛状态下依然恐怖的准紫府神魂威压震碎了法器,遭到反噬。
这股无形的威慑力,就像是一层厚厚的阴云,瞬间笼罩了整个无相城。
原本因为铁血堂主力离城而暗流涌动、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在这一刻,就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死寂了下去,陷入了更加深沉的恐惧与不安之中。
……
议事大厅内,随着王绝峰的退下,闲杂人等也被尽数屏退,只留下了雷武等几个最核心的绝对心腹。
“尊主。”
雷武上前一步,恭敬地汇报道,“您离开的这几日,城内并不太平。城中势力虽然表面上按兵不动,但私底下已经达成了某种攻守同盟,而且他们还在暗中串联城内的那些中小型帮派和散修联盟。
若是属下没有猜错,他们是想趁着我们立足未稳,将我们彻底孤立,甚至联合起来将我们一口吞掉。”
雷武的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凶光。他在深渊中见识了楚白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绝世神威,
如今的眼界早已高得吓人,区区几个无相城的土鳖家族,在他眼里简直如同插标卖首。
“尊主,属下有一计。”
雷武单膝跪地,声音中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杀伐之气:“既然尊主要扫平此界,这无相城便是第一步,绝不能留有任何隐患。
属下建议,我们以尊主的古仙名义,向全城所有大大小小的势力首脑发出一份‘除魔大会’的邀请,将他们全部聚集到这铁血堂内。”
“到了那时,属下会提前布置好杀阵。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只要尊主一声令下,属下愿做您手中最锋利的刀,将那些冥顽不灵的家主、宗主,尽数斩尽杀绝!
群龙无首之下,这无相城,一日之内便可尽归尊主之手!”
这是一条血淋淋的毒计,一场修仙界版的鸿门宴。
雷武为了向楚白献上自己的投名状,已经完全不在乎背上屠夫的骂名了。
听完雷武的计划,楚白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看着雷武那满是狂热与杀意的脸庞,眼中却并没有多少赞许,反而透着一丝深邃的平静。
“雷武,你可知,杀人,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的解决方式。”
楚白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深省的厚重:“我若要杀他们,刚才入城之时,便可神念覆城,将那些对我有敌意的人尽数抹去。但是……然后呢?”
雷武微微一愣:“然后……然后这城就是尊主的了。”
“错。”楚白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如星空,“然后,我得到的只会是一座充满着恐惧、怨恨,人人自危的死城。我要一座死城,有何用?”
楚白站起身,负手走到大厅的门口,遥望着无相城上空那阴沉压抑的灰白天空。
“你们只看到了我在深渊中驾驭万魔的威风,却不知,我真正要用来净化这个世界的利刃,并非是那些暴虐的怨灵,而是——人道。”
“人道,是万民的信仰,是芸芸众生对生之渴望、对秩序之向往所凝聚而成的浩瀚愿力。只有这种纯粹的力量,才能真正洗刷这十万年的污秽。”
楚白转过头,看着似懂非懂的雷武等人,语重心长地说道:
“如果我采用你的计策,用屠杀来强迫他们臣服,那我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个更加残暴的暴君,一个披着人皮的高级妖魔。
这种恐惧带来的屈服,无法产生任何纯粹的愿力,反而会滋生新的怨念,这与我净化此界的宏愿背道而驰。”
“我要的,不是他们迫于刀剑的下跪,而是他们在绝望中,看到唯一光芒后的——心悦诚服!
我要他们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哭着喊着求我去统治他们!”
雷武听得心神震动,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与太上尊主在格局上的巨大差距。自己还在算计着一城一地的得失与杀戮,而尊主的眼光,早已跳出了世俗的王权,站在了天地大道、救世主的高度!
“属下愚钝!险些坏了尊主的大道!”雷武羞愧地低下了头,“那依尊主之见,我们该当如何?”
“很简单,欲擒故纵。”
楚白的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弧度:“既然他们那么害怕我这个‘古仙’,那就让他们继续害怕。
去,散布消息,就说我此行深入深渊,发现了这片天地十万年来最大的秘密。我将为无相城,带来一场万年未有之大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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