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许多经歷过腥风血雨的老江湖,此刻也都觉得背后发凉。
因为很多事,一旦换个角度去看,就会让人毛骨悚然。
那些少年成名者背后的苦难,那些英雄崛起前的绝境,那些一夜之间失去一切、却又被逼著往前走的人生——
原来在某些存在眼里,不过是“催熟”的流程。
李寒衣眸中寒气森然,指尖已经搭在了铁马冰河剑柄上。
她没有说话。
可谁都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动了杀念。
苏小糯原本还抱著一块小点心,听得半懂不懂,但见娘亲和周围人的神色都变了,也慢慢皱起了小脸。
她转头看向苏长青,小声问道:
“爹爹,他们是不是让很多小孩子哭过呀”
这一句奶声奶气的话,反倒让四周更静了几分。
苏长青伸手揉了揉她脑袋,语气依旧温和。
“嗯,他们很坏。”
苏小糯顿时气鼓鼓地鼓起脸。
“那就不能给他们好吃的!”
这话一出,原本压抑得几乎凝住的气氛,竟硬生生被冲开了一丝。
不少人看著这小姑娘,心头既酸又软。
是啊。
说到底,不就是让很多人哭、让很多家散、让很多孩子没了爹娘么
再高远的词,再宏大的布局,剥到最后,也不过是这么点血淋淋的人间事。
而笼中,赵玄策脸色灰白,继续往下说。
“第五步,摘果。”
“当某个目標成长到足够程度,巡界殿会视情况决定,是回收,还是收割。”
“回收,多用於顺从、可控、具备后续利用价值之人。可能会被接引,可能会被收编,也可能会被炼成代行者、执灯者、守门人一类的工具。”
“收割,则更直接。”
“抽其命数,剥其神魂,取其本源,炼其气运。”
“有些果实,只取最精华的一点。”
“有些,则连根带土,一併拔走。”
话音落下,席间很多人甚至有种头晕目眩之感。
尤其是“回收”与“收割”这两个词,被他说得如此平静,越发让人心底发寒。
原来不是所有被看中的人,最后都会死。
有的人,会活著。
可活著,未必比死好。
可能只是换一种方式,继续被当作工具。
萧瑟坐在那里,指节捏得微微发白。
他忽然想起自己一路走来见过的太多天骄。
有的人死得太早,有的人疯了,有的人强得不讲道理却又仿佛被什么东西引著走,有的人则像命数忽然断了一截,再也看不见往前的路。
以前他只觉得人间险恶,命途无常。
现在才知道。
命途无常,有时恰恰是因为命途背后,有“人”。
而赵玄策,已经说到了第六步。
“第六步,归帐。”
“巡界殿会將一界的果实成熟度、回收率、收割率、残存潜力、后续放牧价值,统一记入图谱。”
“值钱的,继续养。”
“价值下降的,减少投放。”
“若出现严重失控,或產出过低,便列为劣界。”
司空长风听到这里,脸色古怪到了极点。
他下意识低声喃喃:
“归帐……图谱……回收率……產出……”
“怎么听著跟我算酒楼帐差不多”
萧瑟听到这话,眼神猛地一顿。
因为这句听著荒唐,可仔细想,却残酷得让人头皮发麻。
是啊。
归根到底,那帮所谓的巡界者、执印仙官、执牧者,做的事,和商贾算帐有什么区別
不过他们记的,不是酒菜,不是金银,不是客流。
而是眾生命。
而且,还是把一界一界的命,一批一批地记在帐上。
苏长青闻言,倒是轻笑了一声。
“你这比喻,还挺贴切。”
司空长风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忽然生出一种极强烈的不適。
自己是做生意的。
可就算再黑心,再抬价,再割韭菜,也只是拿钱换饭,拿宝换药。
可上面那帮傢伙,做的是拿眾生去换帐本上的数字。
这已经不是黑心。
这是没心。
而赵玄策的第七步,也终於说了出来。
“第七步,封尾。”
“也就是在一界经歷一次完整摘果之后,清理痕跡,重写传说,抹平异常,留少量火种继续繁衍,再等待下一次成熟。”
“有时会借天灾。”
“有时会借大战。”
“有时……则乾脆让深渊来吃掉一部分。”
“只要最后帐能平,就够了。”
最后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太极殿前彻底安静了。
静得只剩风声。
每个人都像被这七步砸了一遍,脸上神色各不相同,却无一不沉。
寻界。
植线。
观长。
逼熟。
摘果。
归帐。
封尾。
短短七步,说得简洁。
可每一步背后,都是一界一界的血泪。
是无数人生本不该如此却偏偏如此的根源。
是无数英雄、天骄、帝王、宗师、百姓,以为自己活在天意之中,实际上却只是活在某些存在的算盘里。
雷无桀听得眼睛都红了。
“这帮狗东西……真该死!”
无双没有说话,可剑匣边缘却已悄然溢出一丝极细极锐的剑鸣。
李寒衣看著笼中的赵玄策,眼神冷得像冬夜里最深的雪。
这一刻,她甚至不觉得把对方关在笼子里有多过分。
因为比起他们干过的事,这已经太轻了。
而苏长青,终於吃完了那颗青枣。
他把枣核隨手一弹。
啪。
枣核精准无比地砸在赵玄策额头上。
不重。
却让所有人心头一跳。
赵玄策脸色僵住,额角微微抽动,显然那份羞辱感瞬间又被拉了回来。
苏长青这才淡淡开口。
“说得不错。”
“比昨天值钱。”
司空长风精神一振,立刻在旁边低声记下:
【今日內容:高价值】
【第三场可提价】
萧瑟看得嘴角微抽,却难得没有吐槽。
因为就连他都知道,今日这场內容,確实值钱。
而且不只是值银子。
更值命。
苏长青看著赵玄策,继续问道:
“这七步里,你们最看重哪一步”
赵玄策沉默片刻,低声道:
“逼熟。”
“因为一枚果实,若不能在短时间內爆发出最烈的气运和神魂波动,最终价值会差很多。”
“所以许多时候,巡界殿最擅长的,不是找人。”
“而是製造局。”
“局越狠,果越熟。”
话音刚落,席间一个头髮花白的老臣忽然猛地站了起来。
他脸色发白,声音都在抖。
“老夫……老夫年轻时,曾有一子,天资绝顶,十六岁入逍遥,二十岁半步神游。”
“可就在他最盛之时,家中忽遭灭门大祸,满门上下只剩他一人活著。他自那之后心性大变,一路杀穿江湖,最后在登临神游前夜走火入魔,经脉尽断,死於闭关之所。”
“老夫一直以为,那是命。”
“你告诉我……那是不是你们的局!”
他说到最后,声音几乎已经变了调。
席间不少人看向他,神色俱是震动。
这个故事,他们很多人都听过。
当年也是震动一时的憾事。
可如今,在赵玄策说完那七步之后,这位老臣再把旧事翻出来,那味道就完全不一样了。
赵玄策看著他,神色复杂,半晌后低声道: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但——”
“若真符合你所说那般命格与经歷,大概率是。”
一句“大概率是”,像一记重锤,直接砸在那老臣心口。
他身子晃了晃,脸上一瞬间像老了十岁。
有人连忙扶住他。
可那老臣却只死死盯著赵玄策,眼睛发红,许久都说不出一句话。
这一幕,让整个太极殿前的气氛,彻底从“听秘闻”变成了“照见己身”。
因为所有人都突然意识到。
这些事,不是很远。
不是別的世界。
不是抽象的一界生灵。
而可能就是他们认识的人,就是他们经歷过的事,就是某些曾经轰动天下、却被归结为“命运无常”的悲剧本身。
司空长风都罕见地沉默了片刻。
隨后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苏先生非要把这帮人摁下来问个清楚了。”
萧瑟低声道:
“因为只有问清楚了,很多事,才能不再被叫作命。”
一句话,说得极轻。
却让周围几人都安静了下来。
是啊。
不问清楚,就永远会有人把刀背后的手,误认成天意。
而苏长青,则在这片压抑到极点的安静里,再次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稳得惊人。
“赵玄策。”
“既然你说巡界殿最擅长製造局——”
“那你现在就告诉我。”
他微微前倾,眼神落在对方脸上,像一层无形的刀锋缓缓压下。
“这座天下里,哪些局,是你们已经布好的”
“哪些人,是你们已经盯上的”
“还有——”
“你们原本,打算什么时候对这里,正式摘果”
风,忽然重了一点。
仙笼上的白金符纹轻轻一震。
而赵玄策的手指,也在这一刻,猛地攥紧了。
因为他知道。
这一次,苏长青问的,不只是旧帐。
而是现在。
是此刻。
是这个世界头顶,究竟还悬著几把已经出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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