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前,晨光渐盛。
可隨著苏长青那一句话落下,原本还带著些许热闹与兴奋的场子,竟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连空气都沉了几分。
“你们平时,是怎么替那些『执牧者』,挑果子的”
这句话一出,別说席间眾人,就连笼中的顾长玄和岳镇川,眼神都微微变了。
因为他们很清楚。
这句话,问到根子上了。
昨夜赵玄策虽然已经吐露了许多东西,提到了巡界殿,提到了三十三重天闕,提到了执牧者。
可那终究还只是框架。
是“有这么回事”。
而今天苏长青这一问,要的却不是框架。
要的是手法。
要的是流程。
要的是那套高高在上的体系,究竟是怎么把一界眾生拆开、分类、评估、筛选、最后当成果实一颗颗摘走的。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秘闻了。
这是真正掀桌子。
席间那些昨日还多带著几分猎奇心思来看热闹的权贵、老臣、江湖客,此刻也都下意识坐直了些,眼神一点点凝起来。
昨晚听热闹。
今天,恐怕就要听到血淋淋的真相了。
而仙笼之中。
赵玄策的脸色,已经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
不是伤重的苍白。
而是一种被踩到最不能碰之处时,本能生出的阴沉与惊惧。
他死死盯著苏长青,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发涩。
“你……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吗”
苏长青靠在椅背上,神情懒散得很。
“知道。”
“所以你答。”
赵玄策胸口微微起伏,半晌后才咬牙道:
“有些东西,不是你们这种下界人该知道的。”
这句话一出口,席间不少人脸色便沉了下去。
还是这副嘴脸。
到了这时候,还摆那种高高在上的架子。
雷无桀在后面听得最不爽,忍不住撇嘴道:
“又来了。”
“昨天被关进笼子的时候怎么不说不是我们该知道的”
“现在倒开始装起来了。”
司空长风在旁边连连点头,压低声音附和道:
“典型的没认清身份。”
“待会儿若是不开口,第三场票价都得被他拖累。”
萧瑟瞥了他一眼。
“你脑子里除了票价还有別的么”
司空长风一脸理直气壮。
“那不然呢”
“这种时候越要稳住市场情绪。”
“再说了,观眾买票坐在这儿,不就是要听真东西他要再搞这一套,体验感会下降的。”
萧瑟:“……”
你现在甚至开始讲“体验感”了。
而前方,苏长青显然没打算跟赵玄策多绕。
他只是伸手,从桌上果盘里拈起一颗青枣,慢悠悠咬了一口。
咔嚓。
声音很脆。
清清楚楚传入所有人耳中。
而后,他看著笼中的赵玄策,语气平静。
“我让你答,不是在徵求你的意见。”
“你要是觉得自己嘴硬,那我就先拆了你脑子里那层壳,再让你看著自己说。”
此话一出,赵玄策瞳孔猛地一缩。
昨夜被搜魂的,不是他。
是顾长玄。
所以他只知道顾长玄被翻了记忆,也知道苏长青大概从中看见了许多东西。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人不是不会对自己用同样的手段。
只是昨夜没急著用。
想到这里,赵玄策心头终於不受控制地生出了一股寒意。
而站在旁边的顾长玄,神色也不由一变。
他最清楚那种感觉。
不是单纯的识海被翻开。
而是自己一生所见所闻、所恐所惧、所藏所守,都会在对方指尖下毫无遮掩地铺开。
在那种人面前,秘密根本不是秘密。
只看他愿不愿意伸手。
仙笼中,气氛顿时压抑到了极点。
岳镇川冷哼一声,忽然开口。
“银袍,说吧。”
赵玄策猛地转头看向他,眼神森寒。
岳镇川却满脸冷硬,声音更沉。
“你不说,他就自己看。”
“到时候丟的,不只是你的脸。”
赵玄策脸色变幻不定。
片刻后,他眼中的挣扎与怒意,终於一点点被一种更深的灰败压了下去。
他知道,岳镇川说得对。
若只是“说”,至少还有些分寸。
可若真被苏长青直接翻开识海——
那就彻底什么都没了。
苏长青见他神色变化,也不催,只是继续慢悠悠吃著手里的青枣,像极了一个耐心不错的酒楼老板,在等客人自己想明白菜单要怎么点。
场中所有人都屏著呼吸。
终於。
赵玄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整个人像是一下苍老了几分。
“巡界殿挑果……共有七步。”
这句话一出,席间眾人心头同时一震。
来了。
真的来了。
而苏长青,则只是淡淡抬了抬下巴。
“继续。”
赵玄策声音乾涩,缓缓开口。
“第一步,寻界。”
“通过界痕、气运波动、深渊异动、异常本源涨落,锁定某一界是否具备孕果条件。”
“所谓孕果条件,便是此界是否有足够数量的生灵承载气运,是否能诞生天命线,是否会出现足以引动上界注意的强命格。”
他说到这里,席间不少人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司空长风更是忍不住低声嘟囔:
“说得人模狗样,翻译过来不就是看看这地方值不值得养么”
萧瑟听得眼神微沉,却没反驳。
因为这话虽然难听,却一点没错。
赵玄策继续道:
“第二步,植线。”
“也就是提前在一界中埋下锚点。可能是某件兵器,某卷功法,某道天外残念,也可能是一段看似偶然的奇遇,甚至是某个人出生时便带著的一缕命数偏转。”
“这些线不会立刻收拢,而是会顺著时间,去接触那些最有可能成为『果』的人。”
一听到这里,很多人脸色已经开始发僵。
尤其是一些老江湖,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许多曾经觉得玄而又玄的事情。
为什么有的人,明明资质普通,却偏偏一路奇遇不断
为什么有的人,少年时泯然眾人,某一日却忽然命数大变
为什么有些神兵秘卷,总会在最恰当的时候落到最恰当的人手里
以前,他们觉得那是命。
可如今看来,所谓的命,未必真是老天垂青。
更可能,是有人在上面放线钓鱼。
雷无桀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这帮傢伙……真阴啊。”
无双站在旁边,目光则比平时更冷了几分。
他是天才。
从小就是。
所以他比很多人更容易代入赵玄策口中的“果”。
如果这世间许多所谓的奇遇、机缘、命运转折,背后都可能藏著这样一只手——
那就意味著,很多人引以为傲的一生,其实不过是被人细细修剪过的枝条。
这种感觉,足够让任何天才都心头髮寒。
而赵玄策的话,还在继续。
“第三步,观长。”
“也就是观察果实成长。”
“巡界殿会定期记录那些被线接触过的人,评估他们的命格变化、气运厚薄、心性走向、潜力上限、是否会偏离既定收束路径。”
“若符合预期,便继续放养。”
“若不符合预期,或成长方向不可控,则会被打上不同標记。”
“有的会被扶持。”
“有的会被压制。”
“有的……则会被提前剪掉。”
他说到最后这句时,声音明显顿了一下。
可就是这一顿,反而让整片太极殿前愈发安静。
很多人的手,已经不知不觉攥紧了。
扶持。
压制。
剪掉。
这三个词,听起来轻描淡写。
可谁都明白,那背后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天才夭折,意味著帝星坠灭,意味著有人拼尽一生也闯不过的坎,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上面故意按下来的。
萧瑟眼神越发幽深。
他本就经歷过跌落谷底、命数反转之事。
如今再听这些,很多曾经觉得诡异、蹊蹺的细节,竟像是一下都串了起来。
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也曾在某个阶段被人“看过”。
但这一刻,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明白了一件事——
所谓天命,从来不是多么崇高的东西。
至少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傢伙眼里,天命只是筛选工具。
是给果子分级的標籤。
而坐在主位上的苏长青,神情依旧平静。
只是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
“第四步。”
赵玄策沉默了一息,缓缓道:
“第四步,逼熟。”
这个词一出,连李寒衣眼神都冷了下来。
她直觉地觉得,这一步,恐怕比前面都更脏。
果然。
赵玄策声音越来越低。
“所谓逼熟,就是在人未成熟之时,用外力加速。”
“可能是灭门之祸,可能是血海深仇,可能是国讎家恨,也可能是爱別离、怨憎会、求不得。”
“总之,要让果实在最短时间內经歷最极端的情绪、执念、痛苦、挣扎与觉醒。唯有如此,气运、神魂、本源波动,才会在短期內爆发式增长。”
“若一枚果实平平安安、顺顺噹噹长大,它会甜,但不会烈。”
“可若让它在刀火血泪中滚上一遍,再於绝境中抬头,那它成熟时,便最值钱。”
轰。
这番话说完,席间终於彻底炸了。
“疯子!”
“这帮畜生!”
“为了让人长得更快,故意製造灾祸”
“灭门、血仇、国破家亡……在他们眼里,竟只是催熟手段”
“这哪是什么仙这分明比邪魔还毒!”
“……”
有人拍案而起,有人脸色铁青,有人手都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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