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降落在海泉峰顶的平台时，夕阳正沉入海平面。
晚霞烧红了半边天，也将峰顶灵泉的水面染成一匹抖开的赤色绸缎。
小鲸跟在飞舟后面游了一路，入港时还依依不舍地用额头蹭着老藤垂在水面上的藤蔓。
老藤把那只藤球收回舱底，藤蔓轻轻拍了拍小鲸的额头，像是在说“明天再玩”。
小鲸欢快地打个滚，溅起的水花在夕阳余晖中碎成无数金珠。
它对这个新家充满好奇。
海泉峰下的灵泉直通深海，灵气浓郁得在水中凝成薄薄的灵雾，比母鲸藏身的溶洞不知好了多少倍。
它在灵泉里转了几圈，时而钻入泉底去探那道通往深海的裂隙，时而浮出水面朝岸边的季仓吐一串泡泡，时而又用尾鳍拨弄泉底的石子，看它们在灵雾中晃晃悠悠地沉下去。
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满是对陌生世界的新奇——母鲸虽已不在，但它有了师父，有了老藤这个玩伴，还有这片灵气充沛的新家。
幼鲸的生命里还没有“失去”的概念，它只知道母鲸沉睡了，而它要继续往前游。
季仓站在灵泉边，低头看着水中嬉戏的小鲸。
夕阳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那双素来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波澜。
“老藤……”
“锁泉！”
话音落下，灵泉四周岩壁缝隙中同时涌出无数青藤。
藤蔓以迅雷之势在水面上空交织成网，封住了通往深海的裂隙，锁住了灵泉与外界的一切水道。
紧接着，十八面阵旗从泉底泥沙中同时弹出。
缚海网——这套钱大壮从逍遥派炼器堂借来的困阵，成了最合适的牢笼。
阵旗上锁灵阵纹在灵气注入后泛起幽蓝光芒，无形压力从四面八方涌向泉心。
小鲸察觉到不对劲时，已经晚了。
它的身体被缚海网的无形壁障从四面八方挤压，每游一寸都要耗费比平时多数倍的力量。
惊慌地甩动尾鳍，试图冲向泉底的裂隙，却被青藤编织的网兜头拦住。
转身想跃出水面，头顶的青藤同样封得严严实实。
被困在方圆不过数丈的泉心，进退不得。
小鲸开始剧烈挣扎。
幼嫩的鳍肢拼命拍打水面，溅起的水花砸在藤网上又落回泉中，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噼啪声。
它发出急促而尖锐的嘶鸣，那声音不再是白天与老藤嬉戏时的欢快调子，而是带着困惑，转过头，望向岸边的季仓。
刚刚亲手将它从母鲸身边带走、说要收它为徒助它化形的人，为什么突然变成了另一副面孔？
“动手。”
季仓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右手五指猛然张开，符阵手套的蜂巢隔间同时解除锁灵。
寒流先将小鲸周围的水域冻成一圈冰壁，木藤紧随其后，在冰壁上疯狂蔓延，将小鲸的尾鳍、鳍肢逐一缠紧固定。
小鲸拼命甩头，想要用额头去撞碎冰壁，但老藤的主根已从泉底伸出，两根手腕粗的藤蔓分开水流，精准地缠住它的额头和下颌，将它的头颅牢牢固定在冰壁上，连甩头的余地都夺走了。
季仓踏入灵泉，冰水随之分开。
他走到小鲸面前，右手按在它额头正中央那个圆润的凸起上。
灵魂契约。
神识凝聚成针，刺入小鲸眉心，直抵识海深处。
妖族没有人类修士那般复杂的识海结构，但妖魂的本质与人类神魂并无二致——都是以精神力凝聚而成的核心意识体。
此刻小鲸的妖魂正蜷缩在识海一角，如同一团淡金色的雾气，瑟瑟发抖。
季仓将契约烙印一笔一划刻入妖魂深处。
小鲸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乌黑的眼睛里涌出大滴泪水，与冰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泉。
“不是说好收徒的吗？”
白兕飘了出来，光团般的躯体浮在灵泉上空，
“本座还当你真的收了个徒弟，正准备出来给你道喜呢。”
季仓头也不回。
“立誓的是释心，不是我。”
白兕愣了愣，光团在半空中扭了几扭，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好你个暖炉季！本座还以为你转了性，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老藤，那天道誓言的异象是你搞的鬼吧——闷雷、金光、冥冥中的威压，全都是你用拟态灵衣模拟出来的？”
老藤的神识波动从地底深处传来，简短而平静：“是。”
“本座就说那天雷声不对劲，闷是闷了，半点天威的余韵都没有。
老藤你这拟态灵衣越来越能糊弄了，连天道都敢伪造，下次是不是打算模拟个飞升异象出来玩玩？”
白兕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虽然它没有眼泪。
它在半空中转了好几个圈，最后落在小鲸头顶上方的冰壁上，两只眼睛弯成月牙形，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只刚被坑进坑里的小家伙。
“小东西，别哭了。你放心，本座不像这秃驴那么黑心，以后罩着你。”
它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晃了晃光团，做出一副“大哥罩你”的派头。
小鲸也不回话，只是怯生生地看着白兕。
季仓收回右手。
契约烙印已刻完最后一笔——小鲸的性命与季仓的神魂从此相连。
季仓若陨落，它也必死无疑。
它必须无条件服从季仓的一切指令——哪怕让它去送死。
这不是师徒，这是主奴。
季仓用秋水剑划破指尖，挤出一滴精血按在小鲸额头的凸起上。
精血渗入皮肤，与妖魂核心的契约烙印融为一体。
小鲸发出一声低弱的哀鸣，淡金色的光芒在凸起上一闪而逝，紧接着额头上浮现出一枚小小的血色印痕，像一片未展开的枫叶，烙在白鲸光洁的额头上，格外刺目。
老藤收回藤蔓。
冰封符阵的寒气渐渐消散，冰壁在灵泉中缓缓融化。
小鲸的身体顺着水流缓缓下沉，在即将触底时被老藤用一根藤蔓轻轻托住。
它没有挣扎，也没有再哭。
那双乌黑的眼睛里，纯真的欢喜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是一片空洞。
季仓站在灵泉边，低头看着小鲸，沉默良久。
“你娘教你的最后一课，是妖族的传承。”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峰顶显得格外清晰，
“我今天教你的第一课，是修仙界的规矩。除了父母，这世上谁也不要信。”
小鲸浮在水中，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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