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璋从沙盘前直起腰来,沾满沙盘沙粒的手指在蓝旗子旁边叩了叩。
“高昌王暴毙。李元昊封锁王宫,公主被软禁在后殿。高昌旧部被缴了械,一部分关在城外兵营,一部分逃到边境上的小部落里。李元昊从边境拉拢了三个小部落,凑了大概一千人,加上高昌本部五百兵和他自己带的几百残兵——高昌城现在大概有两千守军。他把主力放在高昌城往西凉方向的隘口上,摆明了是要堵商路。不是象征性的恐吓——隘口两侧的山道上已经垒了石墙。”
董璋的手指在沙盘上隘口的位置停住,“白狐先生,唐王那边怎么说?”
“唐王说——让西凉去守商路。不是攻高昌,是护商路。商路不通就打,打到哪里算哪里,但不要跨境深入。只要把隘口打开,把商路护住,剩下的等李元昊自己乱。”
白狐把手里那份电报纸放在高昌城的蓝旗子旁边,蒲扇搁在膝上。
“另外——唐王还说了另一句话。他说韩元在这盘棋里面是关键。能劝降就劝降。劝降不了,就让韩元在高昌城内部成一根钉子。”
“劝降韩元?”董璋转过身,“他跟了李元昊这么多年,从党项跟到草原,从草原跟到高昌。怎么可能劝降?”
“他跟李元昊不一样。李元昊是为赌一口当王的气,韩元是为主择路。他知道高昌不是终点,只是另一个死胡同。现在高昌王暴毙,韩元心里清楚自己手上沾了血——毒死高昌王,就算不是他亲手下毒,计策八成是他的。这种人怕的不是死,是怕被人记成毒杀高昌王的元凶。给他一条路,让他看见比李元昊更安全的退路,他可能会松动。”
“怎么劝?”
“不用劝。把消息放出去就行。”
白狐把蒲扇从膝上拿起来,慢慢扇了两下。扇面上那片墨绘的荷叶已经褪了色,叶脉还清清楚楚。
“就说法显寺落成那天,唐王用墨斗给碑文上的‘等’字绷了半天的墨线,说这个字要等一个愿意回头的人来写。韩元听得懂。这老狐狸读过法显残卷,认得慧观法师——龟兹千佛洞抄经僧的名号在西域传了几十年,他不可能不知道。慧观追了法显四十年,韩元替李元昊找了半辈子出路。这两个人的脚底板,是一条路。”
董璋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朝帐外喊了一声。“来人。把探子撒出去。隘口前面二十里所有通往高昌的小路全给我画在图上。明天一早前出至边境。记住——是护商路,不是攻高昌。谁越过边境线,军法处置。”
高昌城。王宫后院。
公主被软禁在自己的寝殿里已经半个月了。
门窗没有锁,门口站着两个李元昊的亲兵。花园里那棵老杏树叶子落了大半,枯叶堆在石阶上没人扫,被风吹得沙沙响。
李元昊走进来的时候她正坐在窗前,面前摆着一盘没动过的葡萄。身上还是那身淡绿色的长袍,腰间系着那条银链子。可脸色比半个月前差了太多——颧骨突出来,眼眶深深陷下去,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公主,吃葡萄。”
“我父王怎么死的。”
“太医说是心疾。半夜走的,没受什么苦。韩先生也在场。”
“韩先生。”公主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抬起头看着李元昊,“我父王活着的时候你叫他父王。他死了你叫他高昌王。李元昊你告诉我实话——你娶我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高昌。”
李元昊没有回答。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看着窗外那棵老杏树。
“不管为了什么,你现在活着是你父王想看到的。高昌国没有你父王还有你。有你就有高昌。这是你父王留给你唯一的东西。韩军师已经派人和唐国那边接触,只要西凉不出兵,一切按兵不动——你依然是高昌的公主,高昌的王印依然在你手里。”
公主没有接话。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银链子,忽然伸手把链子解下来,放在桌上。银链子在桌上盘成小小的一堆,叮叮当当的响声渐渐停了。
“是你要掐断西域商路。不是我。”
她抬起眼,那双深深陷下去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层冷而亮的光。
“你想用高昌的兵去堵唐国的事,还想让我顶着高昌公主的名头,让世人以为是我下的王命。让我替你背所有不该你来背的名声。你杀了我父王——不管你怎么解释,我父王就是你杀的。你软禁我,外面的人久了总会问——公主在金殿上不说一个字,那些商路到底是李元昊在掐还是公主在掐?你连人心都想一并吞下去。李元昊,你很贪婪,也很愚蠢。”
李元昊转过身,看着桌上那条银链子。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你恨我也没用。高昌国现在是靠我的兵守着。没有我,周边部落一个冲锋就能打进高昌城。你父王收留我的时候就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他赌输了。你可以恨我。可你不能恨你父王——他替你选的这条路,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活路。”
门帘落下去了。
公主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花园里那棵老杏树。
枯叶还在往下掉,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动了桌上那盘葡萄的叶子。
“他替李元昊找了半辈子路——韩元。你以为你在给李元昊挡路,你只是挡在替罪羊和真凶之间的最后一堵墙。唐王那条海路,你们堵不住。那条商路不需要高昌把门——码头本身就是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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