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衍放下茶杯,语气转为务实:“所以,册封仪式完成后,贫僧打算留在京都。”
“留下?”沐英眉头一挑,“以什么名义?”
“交流佛法。”道衍笑了笑,“日本佛教兴盛,一个大明僧侣留下来讲经说法,再正常不过。相国寺的绝海中津已经暗中答应接纳贫僧。细川赖之就算起疑,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沐英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
“你留下来,具体做什么?”
“三件事。”道衍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通过佛法接触义满。这孩子从小在寺庙长大,对僧人有天然的亲近感。贫僧跟他聊聊禅,聊聊经,慢慢地,就能聊到别的。”
“第二,让他从骨子里认同大明。不是嘴上说说,是真的觉得大明的制度好、大明的路子对。等他亲政的时候,他做每一个决定,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参照,就是大明。”
“第三——”道衍的声音压得更低,“在关键时刻,帮他削弱细川赖之,帮他拿回属于将军的权力。让他欠大明一个天大的人情。”
沐英有些惊讶。
原本还以为,道衍是想要多留几个月。
但听这说法,只怕要留好几年。
“你说的是多久的事?”
“十年。”道衍语气淡然,“最多十五年。”
“十五年后呢?”
道衍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杯,朝窗外大明的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
那意思很明确。
沐英懂了。
他是武将,更习惯用刀剑解决问题,十万大军压境,城破人降,干脆利落。
但道衍要做的这件事,比打一场仗难十倍。
同时也比打一场战争要可怕十倍。
因为它不需要流血,却能吞掉一个国家。
“你真觉得能成?”沐英盯着道衍。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白。
十五年。一个人孤悬海外,在异国的寺庙里,靠讲经说法去影响一个少年国主的心智。这事儿听着就不靠谱。
道衍淡淡一笑,说道:“贫僧也不知道十五年后是什么光景。义满可能早慧,三五年就开窍。也可能被细川赖之压得太狠,性子磨没了,变成个真傀儡。”
他顿了顿。
“就是贫僧自己,说不定哪天,就被细川赖之派人暗杀,甚至水土不服,病死在相国寺里。”
沐英皱眉:“你倒说得轻巧。”
“本来就轻巧。”道衍笑了一声,“贫僧一条命,换一个可能吞下日本的机会。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万一不成呢?”沐英问。
“不成就不成。”他说得坦然,“大明损失什么?一个和尚,几年光阴。石见和佐渡的文书已经签了,就算贫僧这条线断了,将来大明水师强盛了,直接派兵强占日本,谁拦得住?”
“贫僧这条路,是最省力的。但不是唯一的。”
一旁的少贰冬资的脸色很复杂。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道衍也转头看向他,说道:
“少贰先生。”
少贰冬资抬头,对上道衍的眼睛。
“你在想,这是你的故国。”
少贰冬资没否认。
道衍没有安慰他,也没有解释什么大义。他只是问了一句:“你在大明的时候,看到那里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少贰冬资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大明的集市,想起了那些穿着干净衣服、能吃上肉的普通人。
想起了火囊云霄辇、想起仙船、想起了那些他连做梦都想象不到的东西。
再想想日本。
连年战乱,南北对峙,百姓食不果腹。
宴席上那些精致但量少的菜肴,已经是幕府能拿出的最好招待了。
“我明白。”少贰冬资的声音有些哑,但很坚定。
道衍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他重新转向沐英,语气变得干脆:“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眼下有三件事要办。”
“第一,几日后完成册封仪式,把名分彻底定下来。”
“第二,派人回大明报信,请陛下增派铁船和人手前往石见。这事得快,趁日本这边还没反应过来。”
“第三——”
他又看向少贰冬资。
“少贰先生,册封之后,沐将军会带朱将军和你,前往石见。”
少贰冬资猛地抬头。
道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期许。
“你是日本人,懂日语,熟悉当地风土人情。大明能不能真正站稳石见,不是靠仙船和火铳——那些东西能打下地盘,但守不住人心。”
他顿了一下。
“需要你。”
少贰冬资愣了一瞬,然后站起来,深深一礼:“在下,定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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