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一个字出口,嗓子就哑了。
足利义满没有再多说。他转过身,沿着偏廊往回走。小小的背影走得不紧不慢。
走出十几步,他的嘴角,才极轻地动了一下。
只是,两个人都没注意到,
回廊另一头,一棵樟树的后面,一个穿着灰色侍从服的人影,一动不动。
那人看着将军殿下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又看了看石阶上还跪着的斯波义将。
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
细川邸。
细川赖之一边听完汇报,一边给一盆菊花剪枝。
剪刀“咔”地一声,一根枝掉下来。
他沉默了很久。
“你说,将军殿下赏了斯波一柄扇子。”
“是。”二阶堂时纲低着头,“侍从看得清楚。是尊氏公的旧扇。斯波大人跪了,哭了。”
又是一声“咔”。
细川赖之把剪刀放下。
拿起一张纸,那上面写了使团这几天的动向。
他的手指在花盆边缘轻轻敲着。
敲了五六下。
“加派人手。盯紧相国寺。”他抬起头,“进出的人,一个都不许放过。僧人、香客、送柴的、送米的、打扫的——全给我盯死。”
“是。”
“还有。”细川赖之顿了一下,“绝海中津那边,想办法在他身边塞个人。”
二阶堂时纲愣了一下:“管领大人……绝海禅师他……”
“去办。”
“是。”
……
次日清晨。
使团居住的院门被敲响。
小沙弥站在门外,脸色白得不对劲。
少贰冬资打开门,一看他的脸就心里一紧,赶紧让他进来。
小沙弥躬身,声音压得极低。
“绝海大师让小僧告诉诸位……”
他咽了口唾沫。
“寺中来了不速之客。茶饼——断了。”
少贰冬资皱起眉头。
“怎么办?”他转头看向道衍,声音都发紧,“细川赖之的人进了相国寺?那以后的信——”
道衍正蹲在角落,手里捏着一小块鱼干,慢慢递到一只野猫嘴边。
野猫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叼走,跑了。
道衍站起来,拍了拍手。
转头对屋里的沐英说:
“好事。”
沐英看向他,有些疑惑:
“好事?”
少贰冬资也傻了:“大师,您——”
“冬资殿下。”道衍笑了一下,“你想啊。”
“细川赖之这几天,要是一动不动,什么意思?意思是他还稳。他觉得足利义满这个小孩子还在笼子里好好坐着,他不用管。”
道衍背着手,慢慢踱了两步。
“现在他动了。甚至派人进相国寺,掐断这条线。”
“这代表,他坐不住了。”道衍替少贰冬资说完,“足利义满那边,已经让他坐不住了。”
沐英盯着道衍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大师。你故意的?”
“故意让对方察觉相国寺?”
道衍没承认,也没否认。
“这条线,本来就不是给我们长期用的。”他淡淡道,“第一封信送到了,第二封信送到了,该说的都说了。这条线能用两次,已经是意外之喜。”
“可是——”少贰冬资还是不明白,“让它断了,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好处在于。”道衍转身看他,“断线这件事本身,会传到足利义满耳朵里。”
少贰冬资愣住。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道衍缓缓道,“刚刚鼓起勇气往外伸了伸手,摸到了一点阳光。然后他发现,细川赖之连他跟一个外国和尚通过寺庙传递的私人通信,都不肯放过。”
“他会怎么想?”
少贰冬资还是满脸疑惑。
“足利义满真正缺的,不是名分。”
道衍顿了一下。
“是能让自己的声音传出去的那条缝。这条缝被堵上了,他就会想办法,自己凿一条新的。”
沐英看着道衍,没有多问。
他心里,不由想起李先生对这个人的评价:搅动天下!
这个和尚手里没有一兵一卒,连佩刀都不带。
可他往京都这么一坐,写了几封信,幕府上下就跟被人拿筷子搅过的一锅粥似的,看着还是那一锅,底下却早就暗流涌动,和原本完全不同。
少贰冬资忍不住开口:“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道衍望向窗外的天色,“等。”
“等什么?”
“等那个孩子,主动把我们请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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