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
将军御所的寝殿里,灯还亮着。
足利义满一个人倚在窗边。
小的身子投在窗纸上,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窗外的夜风吹过,檐角那一串风铎轻响了一下。
十二年了。
他从记事起,父亲便已身患重病,很多事务只能通过细川赖之去执行。
两年前继任将军位置后,他吃什么穿什么由细川赖之决定,他见什么人说什么话由细川赖之决定。
他以为那就是将军的日子。
直到他伸出手,试着往外够了一够。
够到了。又被剪断了。
他的手攥住窗框的边缘,指节发白。
这间屋子,连窗户都是假的。
……
第二日。评定所。
众人刚跪坐落定,足利义满开口了。
“昨日诸位已议定,接受大明册封。”少年将军的声音比昨天稳了一些,“既然要接,总不能隔着一道墙接。义满想亲自见一见大明使者,当面详谈。”
殿内安静了两息。
斯波义将第一个接话:“将军殿下说得在理。既是国与国之间的大事,将军亲自出面,才显得我幕府有诚意。”
畠山基国看了斯波一眼,跟上:“臣附议。”
细川赖之没有立刻接话。
大明使团是个变数。而且这个变数在不断膨胀。特别是那个光头和尚,四处拜访寺庙,表面上谈禅论道,实际上在干什么,细川赖之心里门儿清。
让将军跟这帮人见面?
能不见,最好不见。
十二岁的孩子,心性未定。最近的变化已经够让他头疼了,再跟大明使团多接触几次,天知道又会冒出什么花样来。
可他拿什么理由拦?
将军要见大明使者讨论封号,天经地义。硬拦,拦不住。
那就换个法子。
不能让足利义满单独见——这是底线。把场子做大,人越多越好。管领在,四职在,评定众在,所有人都盯着,大明使者再能耐,也不可能当着满殿人的面跟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搞私下交易。
而且——
细川赖之的目光从斯波义将脸上扫过去。
这两个人今天跳得这么欢,正好。让他们也坐在殿里听着。大明使者要是狮子大开口,回头该头疼的就不只是他一个人了。
主意定了。
“将军殿下想见大明使者,自然没有不可以的。”细川赖之开口,语气不急不缓,甚至带了三分笑意。
他环视一圈。
“不过——册封一事关乎幕府上下,不是将军殿下一人之事。老夫以为,不如现在就派人去请大明使者过来,咱们一起谈。管领、四职、评定众都在,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也省得日后扯皮。”
“现在”两个字咬得重。
不给义满准备的时间,不给他提前跟任何人通气的余地。你要见?行,马上见。但得在我眼皮子底下见。
足利义满的手指在膝上动了一下。
他想单独见。
第二封信里写得明白——公开场合是细川赖之的主场,人越多,管领的话语权越重。
可细川赖之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一起谈”三个字堵死了所有退路。他要是坚持单独见,就等于把在座所有人排除在外,那不是一个将军该有的姿态。
更何况,斯波义将和畠山基国刚替他说了话。他要是这时候甩开所有人,那两位的脸往哪搁?
足利义满垂下眼。
“管领大人思虑周全。”他点了点头,“那就请大明使者过来吧。”
细川赖之冲二阶堂时纲使了个眼色。
二阶堂起身,快步出了殿门。
……
使团住处。
“将军殿下要见我们?现在?”沐英皱了皱眉。
少贰冬资翻译完二阶堂的话,补了一句:“说是管领和四职都在,公开商议册封细节。”
沐英转头看道衍。
道衍正在换鞋,动作不紧不慢。
“公开场合,很多话没法说。”沐英压低声音。
“够了。”道衍把僧鞋穿好,站起来,“到了那边,你别多说话。”
沐英:“……”
他堂大明正使,到了人家地盘上当哑巴?
“我的意思是,”道衍笑了笑,“该硬的时候你硬,该动嘴皮子的时候让我来。”
沐英想了想,点头。
一旁的朱亮祖问道:“我去不去?”
“不必。”道衍摇头,“你去了他们紧张,反而不好谈。”
……
评定所。
沐英和道衍被引入正殿,见到了端坐整齐的日本众人。
管领细川赖之居左首,四职分列两侧,评定众依次排开。上首的足利义满端正正跪坐着,脸上是一副与年龄不符的郑重。
沐英行了礼,在客位坐下。道衍跟在他身侧,双手合十,微颔首。
细川赖之率先开口,少贰冬资在一旁翻译。
“将军殿下经过深思熟虑,决定接受大明天子的册封,受日本国王之号。”
沐英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
细川赖之继续:“此乃两国邦交之大事,将军殿下希望亲自向大明使者表达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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