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亲自见见这孩子,了解一下更具体的情况,也算是一种姿态。
第二天一早,还不到八点,陈冬河就带着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郑老四出现在了公社大院门口。
郑老四换上了一身勉强算干净的旧棉袄,双手紧张地不知道往哪里放,眼神怯生生的,不敢直视那些穿着干部服的人。
陈冬河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别怕,老四。王书记是好人,今天是来帮你和你娘解决问题的。把你知道的,照实出来就行。”
郑老四用力点了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王凯旋早已在办公室等候。
和他在一起的,还有一位四十多岁、面容清瘦、眼神锐利的中年男子。
穿着同样半旧但熨烫平整的中山装,想必就是新任的李书记李志民。
看到陈冬河进来,王凯旋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招呼他们坐下。
李志民也微微点头示意,目光在陈冬河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但并无恶意。
“冬河来了,这位就是李书记,李志民同志。”
王凯旋介绍道,又转向李志民。
“老李,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陈冬河,我们县里挂了号的能人。”
“自己搞了个罐头厂,准备靠山吃山,带领村里人脱贫致富,很有想法,敢闯敢干。”
“旁边这位,就是郑老四,郑王氏的儿子。”
李志民主动伸出手和陈冬河握了握。
他的手劲很大,掌心粗糙,看来并非一直坐办公室的人。
“陈冬河同志,你好。王书记对你可是赞不绝口啊!”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这时期的干部特有的正气。
他又看向郑老四,目光柔和了些许:
“郑老四同志,你别紧张,坐下话。关于你家的情况,王书记已经跟我大致过了。”
“我们今天找你来,就是想更详细地了解情况,看看怎么才能更好地帮助你们家。”
郑老四受宠若惊,结结巴巴地开始叙述。
他起母亲如何含辛茹苦拉扯四个儿子,起三个哥哥当年如何意气风发地去参军。
又如何一个个再无音讯,只等到冰冷的通知和微薄的抚恤。
而最初的那点钱物早已在给母亲治病和度日中耗尽。
他起母亲如何积劳成疾,如何一病不起。
起自己如何拼命干活却依旧难以维持生计。
起从未有公社或大队的人主动上门询问过他们是否需要帮助,更别提什么定期的抚恤金和优待物资了。
偶尔过年节,村里会送来一点米面,但那和邻家困难户得到的并无区别。
他得断断续续,有些凌乱,但那份深植于苦难中的无助与坚韧,却让在座的几人面色都愈发沉重。
王凯旋和李志民不时插话询问一些细节,时间、地点、可能经手的人。
听完郑老四的叙述,李志民沉默了片刻,然后看向王凯旋,语气沉重:
“凯旋同志,情况比我们想象的可能还要严重一些。”
“这不仅仅是冒领抚恤金的问题,更是基层组织的严重涣散和对烈属政策的极端漠视!”
王凯旋重重叹了口气:
“是啊,我也有责任,督导不力,让这些蛀虫和昏聩之徒,在眼皮子底下侵害群众利益,而且还是烈属的利益!”
李志民摆摆手:“现在不是追究你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挽回影响。”
他转向郑老四,语气坚定地:
“郑老四同志,请你放心,也请你回去转告你母亲,党和政府绝不会忘记她们家做出的巨大牺牲!”
“该是你们家的,一分一厘都不会少!之前被克扣、冒领的,我们会严格核查,追缴回来,全额补发给你们!”
“同时,我们会立刻启动程序,将你母亲纳入最高等级的烈属保障体系。”
“按照相关政策,她的医疗费用将由政府全额承担,生活上也会有专人负责联系照顾。”
他又看向陈冬河:“冬河同志,感谢你提供了这么重要的情况,也感谢你给了郑老四一份工作。”
“你们罐头厂做得不错,解决了部分村民的就业问题。”
“以后有什么需要公社协调支持的,在政策允许范围内,可以直接来找我。”
陈冬河知道,这是李志民在表明态度,也是一种承诺。他点点头:“谢谢李书记,我们一定合法经营,带动更多乡亲致富。”
王凯旋接过话头,对郑老四:“老四,你回去准备一下,这两天,县里和公社的同志可能会去你家走访核实情况,顺便看望你母亲。以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郑老四听着两位书记的话,眼圈早已红了。
他猛地站起来,就要往下跪,被陈冬河一把拉住。
“谢谢……谢谢王书记,谢谢李书记……我……我替我娘,替我哥哥们,谢谢政府……”
他哽咽着,语无伦次,但那份发自内心的感激,却让在场的人都为之动容。
处理完郑老四的事,王凯旋又和陈冬河、李志民聊了会儿工作交接和罐头厂未来发展的事情。
快到中午,陈冬河才带着情绪依旧激动的郑老四告辞离开。
回去的路上,郑老四一直沉默着,快到村口时,他才突然对陈冬河:“冬河哥,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和我娘……”
陈冬河打断他,温和地:“老四,以后好好干,把你娘照顾好,这就是对得起你哥哥们,对得起今天两位书记的关心了。”
看着郑老四用力点头的样子,陈冬河心里清楚,这件事一旦彻底查清并妥善解决,郑老四和他母亲未来的生活将得到根本改善。
而自己在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以及后续对郑老四的任用,将会让这个知恩图报的汉子成为自己未来事业中一个忠诚可靠的臂助。
在这个朴素的年代,雪中送炭的恩情,远比任何利益捆绑都要牢固。
郑老四三个哥哥都捐躯了,他老娘多活几年,那便是多一张王牌。
这样的人如果受了大委屈,往大了闹,就算是市里,都会高度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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