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凯旋离开后的那个下午,陈冬河独自一人坐在自家院子的石磨盘上,很久没有动弹。
他知道,王凯旋这一走,意味着一个阶段的结束,也预示着他必须更独立地去面对未来的风浪。
他摸出兜里的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火柴划燃的瞬间,橘黄色的火苗跳跃着,映亮了他沉静的眉眼。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望向远山的视线。
下一步该怎么走?
罐头厂是根基,必须稳扎稳打。
郑老四的事情,王凯旋既然接了手,以他的性格和能力,必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出一个各方面都满意的交代。
这倒不用自己过多操心。
明日去罐头厂那边,主要是带郑老四认认门,也让马文那边看看人,试试郑老四在技术活儿上有没有灵性。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郑老四性子憨直,甚至有些怯懦,但往往这样的人,一旦认准了方向,会比常人更专注,更能下苦功。
倘若他真能在机械维修、生产流程这些技术环节上开窍,那便是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未来可期。
即便不行,安排他去负责仓库管理、物料清点这类需要细心和责任感的工作,也能发挥他的长处。
无论如何,将这个三个哥哥都为国捐躯的家庭仅存的男丁安置妥当,于公于私,都是一种必须。
这样的人,放在自己的厂子里,本身就是一块无形的招牌,一种沉甸甸的底气。
等到未来市场放开,鱼龙混杂、竞争激烈之时,这份底蕴或许能在关键时刻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正当他思绪纷飞之际,陈大山披着一身夕阳的余晖,扛着锄头从自留地回来了。
看到儿子独坐在院子里出神,他放下锄头,从保温瓶里倒了点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然后用袖子抹了把嘴,走到陈冬河身边,挨着石磨盘蹲了下来。
他掏出自己的烟袋,却没有立刻点燃,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烟杆,犹豫了片刻,才像是无意间提起似的开口道:
“冬河,你那罐头厂,眼见着就要运转起来了,里里外外事情肯定不少。”
“你看……用不用老爹我现在就过去帮忙看着。”
“别的干不了,帮着看看门,记记账,管管人,总还是可以的。。”
陈冬河闻言,心中了然。
老爹这是在家里闲不住了,看着罐头厂那边即将开业,之前儿子又承诺过,眼下自己却插不上手,心里难免有点着急。
这份心意,陈冬河自然明白。
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夕阳下呈现出淡淡的蓝色。
他转过头,看着父亲那双饱经风霜却依旧清亮的眼睛,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
“爹,你的心意我明白。不过,工厂那边还没进入正轨,前期都是些琐碎的事情,杀鸡焉用牛刀?”
“等再过些天,培训结束,工厂正式运转起来的时候,再请您过去镇场子!”
陈大山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陈冬河没等父亲开口,便继续解释道,声音压低了些:
“爹,不瞒你说,这罐头厂,眼下看着是咱们的全部家当,但实际上,它只是咱们起步的基石,是积累第一桶金的地方。”
“后面,我还有别的打算,更大的盘算。只是现在风声还不够明朗,咱们不能太扎眼,树大招风啊!”
他顿了顿,确保父亲听进去了,才接着道:
“虽然我拿到了个体营业执照,在咱们这儿算是头一份,但那也是因为之前立下的功劳,上面特批的。”
“外面的人不知道我到底做了什么,难免会有些红眼病和闲言碎语。”
“最关键的是,有些事牵扯到保密条例,我不能细说,连您也不能告诉,这是纪律。”
陈大山一听涉及到“保密”二字,面色立刻严肃起来,连忙摆手,压低了声音道:
“懂,爹懂!既然是保密的事情,你可千万守住了,一个字都不能往外漏!”
“爹可不想因为多嘴给你惹麻烦,更不想被请去喝茶。”
他顿了顿,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为儿子骄傲的神情。
“你放心,需要爹做什么,你尽管吩咐!只要是爹能干的,绝无二话!”
陈冬河看着父亲急切表态的样子,心里暖暖的,但也更加坚定了只给父亲简单找点事做,让他不至于有失落感的想法。
至于之前那些承诺,实际上也是这么个意思。
否则以老爹的性格,要是完全把他排除在外,不定有多难受。
老爹为人正直,吃苦耐劳,但也正因为时代的局限和性格里那份庄稼汉的执拗,有时候在处理复杂人际关系和灵活变通上,可能会吃亏。
不过,显然不能让老爹一直闲着,得给他找个既能发挥长处,又相对稳妥的“事业”。
他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往前凑了凑,说道:
“爹,工厂那边暂时不用您操心。毕竟一切才刚刚开始,他们都在摸着石头过河。”
“眼下我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您帮我坐镇,这可是咱们的大后方,非得您出马不可!”
“大后方?”陈大山来了兴趣,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啥大后方?你说说看。”
陈冬河连忙说道:“要不怎么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呢?上回您还真提醒我了,否则差点就犯大错误。”
“您上回是不是说,咱们村里,但凡有点力气的男人,现在差不多都进了罐头厂干活。”
“地里的活计怎么办?春耕、夏耘、秋收,哪一样能离得了人?”
“总不能到了农忙时节,就把罐头厂停了,让大家都回来抢收抢种吧?那损失可就大了。”
陈大山下意识地接口:“那咋办?难不成我带着剩下那点老弱妇孺去种全村的地?那也种不过来啊!”
“当然不能让您一个人扛着,我的意思是,等咱们罐头厂这批货出去,回了款,咱们自己拿出一部分钱,去买一批牛回来。”
“买牛?”陈大山眼睛一亮。
“对,”陈冬河点头,“主要是用来耕地、拉车的役牛,但也可以挑些好的品种,试着当肉牛养。”
“农忙时,这些牛就是咱们村最大的劳力,可以租借给各家各户使用,或者由村里统一安排耕作。”
“等到牛老了,或者肉牛养成了,可以直接送到罐头厂加工成牛肉罐头,肯定好卖!”
“除了牛,咱们还可以在村子附近,找片合适的荒坡或者林地,圈起来搞养殖。比如养猪,养鸡鸭鹅。”
陈大山听到这里,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
“养鸡鸭还用特意圈地方?咱家院里就能养不少!”
“实在不行,就把鸡苗鸭苗分给村里的老娘们儿,让她们各家各户散养呗!”
“到时候咱们按斤回收,给她们算钱,她们肯定乐意!”
说完,他就看见儿子用一种非常奇特的眼神看着自己,那眼神里有惊讶,有赞赏,还有一丝……恍然?
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疑惑道:
“你这……啥眼神儿?我脸上沾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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