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民众对鲜卑的刻骨仇恨,远胜对大乾的恐惧和仇恨。
他们宁愿北离亡于大乾之手大乾,恐怕也不肯与残暴嗜血的鲜卑五部结盟。
想通前因后果,李长文彻底了然,为何东方池要执意强硬对抗,绝不妥协退让。
一旦东方池选择妥协,恐怕不用北疆军打过来,整个平州的百姓就先反了!
“将军,有人在城下送来一封密信,让你亲自打开!”
正当东方池巡查城防时,一名传令兵快步登上城楼,将一封密信恭敬递到了他的面前。
“何人所送?”
东方池接过密信,沉声问道。
“是城内一名流浪小乞儿转交,幕后之人身份不明。”
传令兵回答道。
“嗯,知道了,下去吧。”
东方池点点头,没有多问,当即拆开信纸细看。
信中写明,鲜卑五部此前在纳兰城、呼兰河一战惨败,前后折损近十二万人马,精锐损耗惨重,如今根本没有强攻北原城的实力!
信中还叮嘱他,大可安心固守,凭借北原城目前的兵力,足以抵御鲜卑五部的进攻!
另外,信上还建议平州境内要坚壁清野、固守城池,这样鲜卑大军便无可奈何,最后只能灰溜溜的撤回草原!
除此之外,信上最后还坦言说到,五万北疆骑兵已经离开北离境内,对北离百姓秋毫无犯,没有劫掠、没有杀戮,信上还写着,希望他能够审时度势,看清北离乱局,选择正确的方向!
很明显,这是北疆军送来的密信,既告诉他鲜卑五部实力大损,又想让他弃暗投明,算是一封劝降信了!
“哈哈哈,原来如此!鲜卑五部分明是狗急跳墙,故作凶狠来要挟我,当真可笑!”
东方池看完密信,朗声大笑道。
李长文连忙上前询问:“将军,信中究竟写了何事?”
东方池随手将密信递给他查看,随即转身看向城上一众将领,沉声道:“诸位将士听令!即刻全线加强城防戒备,严守各处关隘垛口,不得有半分懈怠!”
“鲜卑大军先前强攻纳兰城,损兵折将,狼狈撤退途中,又在呼兰河遭到北疆黑甲重骑兵半渡伏击,短短数日,折损兵马将近十二万!”
“如今的鲜卑五部看似气势汹汹,实则早已外强中干,不过是虚张声势、吓唬我等罢了!”
“而且他们后方的慕容王庭,已被北疆军一举攻破焚毁,所有储存的攻城器械也被尽数损毁!”
“没有攻城器械,没有下马精锐步卒,他们还想强攻我北原坚城,不过是痴人说梦!”
稍顿片刻,他语气愈发威严:“虽然如此,但我们也不能大意!”
“各营都尉、校尉要严守本职,城头弓弩、礌石、滚木要尽数备好,昼夜轮流值守!”
“城外继续实行坚壁清野的策略,城内严禁任何人进出,只要我等稳守不出,这群鲜卑残军,不出数日,必定不战自溃!”
“诺!”
众将领齐声领命,各自下去安排布防,北原城头霎时间井然有序,戒备森严。
“这——”
李长文接过密信匆匆浏览,脸色骤然大变,握着信纸的手都忍不住微微发颤。
他万万没有想到,北疆军竟有如此胆识与实力,竟敢分兵出击,两战下来直接歼灭鲜卑五部近十二万大军!
这般辉煌战果,可是北离王朝数十年间,历任边疆将领都从未达成过的壮举,甚至想都不敢想!
一股难以言喻的惶恐与悲凉瞬间涌上李长文心头,他心中坚定不移的信念彻底动摇。
如今北离与鲜卑五部彻底撕破脸面,再无转圜余地,鲜卑五部非但不会再帮北离牵制北疆军,甚至会举兵攻打北离!
五万平州军被鲜卑大军牵制,根本无法抽调一兵一卒回援太安城,北离朝堂本就岌岌可危,没了边疆精锐支援、没了鲜卑五部助力,他仿佛看到了北离王朝气数将尽、覆灭在即的悲惨局面!
“唉。”
李长文紧握手中的信件,暗暗长叹一声,满心唏嘘,终究是沉默着闭上了嘴,再没多说一句话。
东方池将李长文眼底的落寞与忧郁尽收眼底,一眼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当即开口道:“李大人不必忧心,这几日你暂且留在北原城中,不必着急返回太安城!”
李长文闻言心头猛地一动,抬眼看向东方池,眉头紧锁,满是疑惑道:“将军此言何意?”
东方池目光锐利,语气带着几分难掩的愤慨:“摄政王早已不是当初摄政王了!”
“他背着我等将领,暗中与鲜卑五部结盟,全然不顾大离江山利益,更不顾平州数百万百姓的血海深仇!”
“上个月鲜卑铁骑还在平州、运州境内烧杀抢掠,屠戮我大离数万百姓,摄政王却置若罔闻,还执意与豺狼结盟,这般做法,我东方池绝不认可!”
这番话听得李长文面色骤变,身形一僵,声音都有些发颤:“将军……是打算背叛摄政王,背叛朝廷吗?”
“不!”
东方池缓缓摇头,眼神坚定,语气铿锵有力道:“我从未说过要背叛王爷,更不会背叛大离!”
“但我东方池有自己的底线与坚持,我平州军驻守边疆,本就是为了抵御鲜卑、守护疆土、护住平州数百万百姓!”
“无论如何,我平州军绝不可能和鲜卑五部媾和,也不会离开平州,前往太安城!”
他顿了顿,目光凝重地看向李长文,提醒道:“我劝李大人,此时也切莫返回太安城!”
“此次结盟之事彻底告吹,还彻底惹怒了鲜卑五部,摄政王心胸狭隘、生性多疑,你此番无功而返,他必定会将所有怒火倾泻在你身上,拿你问罪!”
“你一旦回到太安城,便是死路一条!”
“我都是按照王爷的吩咐行事,对朝廷更是忠心耿耿,王爷真的降罪于我吗?”
李长文心头一沉,喃喃自语道。
“我说过了,现在的王爷,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心胸宽广的王爷了!”
“你这次没有完成任务,回到太安城,必死无疑!”
“为了堵住朝堂上的悠悠众口,王爷甚至会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你的头上,到时你百口莫辩,还会连累你的家人!”
东方池非常了解秦无忌的性格,也是不想看到李长文傻乎乎的回去送死,才会说那么多。
“将军所言有理,容我想想!”
李长文细细思索,最近几个月的秦无忌确实狠戾绝情,东方池说的非常有可能。
自己没能完成结盟任务,还酿成如今这般无法挽回的局面,秦无忌绝对会拿他泄愤,杀他平息怒火!
眼下唯有留在北原城,依托平州军,拖延回去的时间,他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想通此节,李长文不再犹豫,当即对着东方池郑重抱拳道:“多谢将军出言提醒,救命之恩,李某铭记在心!”
他彻底放下心思,决意留在北原城中,暂时不再想着返回太安城,安心在此静待局势变化。
“李大人安心留在城中,太安城那边,我会派人通知你的家人!”
东方池点点头道。
“多谢将军!”
李长文再次深深拱手一拜。
……
接下来数日,鲜卑五部大军在北原城外安营扎寨,看似重兵压境、气势汹汹,实则早已陷入进退两难的窘境。
慕容啸先后派出数万鲜卑骑兵,分作数股涌入平州境内,妄图劫掠粮草、屠戮百姓以泄愤,同时逼迫东方池出城应战。
可平州境内的百姓早已接到东方池的命令,加上此前屡次遭到鲜卑骑兵劫掠,早已轻车熟路,老弱妇孺尽数迁入周边郡县城池固守,青壮则带着物资躲入连绵深山老林之中。
鲜卑骑兵在平州境内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尽是空村荒野,别说粮草牛羊,连一个寻常百姓都难寻到踪迹。
折腾数日,数万骑兵到头来一无所获,反倒耗费了大量体力与粮草。
而鲜卑大营之中,也缺少树木,没法建造攻城器械,仅凭弓箭、弯刀,根本无法撼动北原城二十余米高的厚重城墙,只能在城外徒耗时日。
四五日过去,鲜卑大军粮草日渐短缺,军心愈发涣散。
宇文部、拓跋部、段部、北宫部四部首领,本就担心王庭,眼见久困无功、补给断绝,再也不愿陪慕容啸耗下去,纷纷拔营起寨,率领本部兵马匆匆离去。
到最后,偌大的鲜卑大营中,只剩下慕容啸的慕容部数万兵马。
“东方池,本王早晚有一日,要将你五马分尸,碎尸万段!”
“大军拔营,撤回王庭!”
慕容啸看着稀稀拉拉的大营,脸色铁青,心中明白,仅凭慕容部的五六万人马,别说强攻固若金汤的北原城,就算是与城内五万平州军正面野战,都胜算不打。
望着北原城戒备森严的城墙,他终究是咬牙下令,全军撤退,狼狈不堪地选择了撤兵。
“谁杀谁还不一定呢!”
北原城墙上,东方池听到慕容啸的怒吼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眼底没有半分意外。
他本就不惧鲜卑五部,这份底气可不是凭空而来的,北原城内,单单久经沙场的平州军战兵便有五万之众,皆是镇守边疆的精锐!
而此前收拢的青壮、慕容部的奴隶为数也不少,只需稍加整编,再配上储备的盔甲、兵器,还有城中囤积如山的粮草辎重,轻而易举便能武装起一支十万人的大军!
论兵力、论城防、论补给,他都有十足的把握与鲜卑五部耗下去,哪怕鲜卑五部全力来攻,也绝讨不到半点好处!
这也是他敢强硬拒绝、寸步不让的根本原因!
“王爷,希望你不要怪我!”
随着鲜卑大军彻底远去,东方池的目光缓缓转向太安城的方向,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秦无忌的所作所为,早已让他心寒失望,为了保证权势,秦无忌全然不顾及边境百姓对鲜卑五部的仇怨!
强行与鲜卑结盟,只会激怒平州的数百万百姓,这般昏聩自私的举动,让他对北离朝堂再没了往日的忠心与期许!
他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望着远方天际,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去见一见那位传说中的镇北王!
那位凭一己之力重创鲜卑三十万大军、奇袭慕容王庭、搅动整个天下局势的人物,到底是何等风采!
如今的北离朝廷早已腐朽不堪,秦无忌刚愎自用、离心离德,已不值得他倾尽忠心辅佐。
而镇北王王虎,强势崛起,连战连胜,人心所向,颇有当初大周武帝一统天下的风采,假以时日,北疆若真的覆灭北离,下一步又会如何呢?
扫荡鲜卑,裂土封王,还是与大乾朝廷彻底切割,建立新朝!
他心中的信念悄然松动,对未来的抉择,也渐渐有了新的方向,眼下最重要的,便是紧盯太安城战局,静观天下大势变迁!
良禽择木而栖,他不想做北离的叛臣,但也不想带着五万平州军与北离一起陪葬!
……
七月初,天气炎热,热浪逼人。
此刻的蒙城,已被魏猛率领的六万大军围困了整整一个月。
期间北疆军也尝试过强攻,在付出了数千将士的伤亡代价后,魏猛和周北业一致决定停止攻城!
几番激战,魏猛深知蒙城城防坚固,不愿再无谓损耗兵力,当即放弃强行攻坚,转而四面围困,断绝内外所有通道。
只要拿下这座咽喉重镇,大军便可长驱直入,兵锋直指运州城下。
城中的赵勤这段时间也日夜备战,加上之前运州赶来的援军,城内守军合计有三万人马,算得上兵马充足!
可数月前秦无忌为了进攻北疆,早已从蒙城调走了所有的粮草储备,如今围城日久,城中粮草消耗飞速,已然陷入严重缺粮的困境。
而北疆密探也源源不断从城内传出消息,使得魏猛、周北业对城内的情况了如指掌!
如今,城内粮草即将告罄,两人更是沉住心气,不急不躁,静静坐等城内自乱阵脚。
又是七日时间,眨眼即过。
日落黄昏,夜幕缓缓降临,银月高高挂起。
月光照映下,北疆军大营,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魏猛端坐帅位之上,周北业与一众北疆将领分列两侧落座。
魏猛缓缓开口:“周将军,我大军围困蒙城,至今已一月有余。”
“据密探回报,城中粮草储备,顶多再支撑数日光景,依你之见,如今是不是该派人前往城下,与赵勤劝降议和?”
周北业微微颔首,沉声道:“时机恰到好处,明日一早,末将便亲自前往蒙城城下,与赵勤面谈。”
魏猛脸上露出笑意:“如此便有劳周将军了,此番若能不战而定蒙城,你当属首功一件!”
周北业神色肃穆,躬身拱手:“此乃末将分内职责,不敢居功。”
“若不是王爷信任我这败军之将,委以重任,我可没有机会为北疆效力!”
“如今,末将唯有尽心竭力,不辜负王爷重托,不辜负北疆全军将士的信任!”
“好,明日我亲自为将军压阵,静待将军的好消息!”
魏猛笑着道。
“末将一定尽力而为!”
周北业点点头道。
帐内一众将领闻言,皆是神色肃然,若能劝降蒙城守军,那是再好不过了!
次日清晨,蒙城城下寂静无声。
北疆大军层层合围,甲胄森冷,杀气弥漫四方。
周北业一身黑色战甲,单人单骑,腰间只佩一柄环首战刀,未带长兵,未随亲兵,孤身一人缓缓行至城门之下。
城楼上,赵勤凭栏而立,望着城下旧友,眼神复杂难辨,高声喝问:“周北业,你孤身前来,意欲何为?”
“如今你已是镇北王麾下大将,我与你早已立场殊异,无话可谈!”
周北业仰头望向城头,语气平静却沉重:“赵兄,你我相识共事二十余载,我为人如何,你心中一清二楚。”
“镇北王胸有丘壑,心怀天下,体恤将士,善待四方百姓,治军严明,坦荡磊落,远非北离朝堂中的那些昏聩权贵可比。”
他顿了顿,郑重开口:“只要你愿意献城归降,蒙城生灵免遭战火,满城军民平安无恙,我周北业也愿意辞去北疆步军副帅之位,拱手让与赵兄执掌!”
“赵兄以为如何?”
“辞去步军副帅,让与我?”
赵勤闻言浑身一震,满脸难以置信,瞳孔骤然收缩。
他万万没想到,周北业竟然愿意让出如此高位来劝自己归降,坚守多年的心防,一瞬间剧烈动摇。
“我们早已探知,你们城内粮草匮乏,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你若要固执死守,难道忍心眼睁睁看着城中百姓断粮挨饿,甚至易子而食吗?”
“我北疆军不必强攻,只需继续围困半月,你们蒙城定当不战自破!”
“赵兄,我周北业若不是真心为你和城内兄弟着想,又何必说那么多肺腑之言!”
周北业趁热打铁,继续朗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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