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
王大海把桶放在地上,揭开盖子。海水在桶里微微晃动,桶底沉着那五十条海参,一条挨一条,触手慢慢伸着。
张老板走过来,蹲下。他蹲的时候胶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橡胶和水泥摩擦的声音。手伸进桶里,捞了一条。海参在他手心里缩成一团。他把它翻过来看腹部,又翻回去看背部,捏了捏,感受肉的厚度。他的手是常年泡在水里的手,皮肤发白,指尖皱皱的。
“你养的?”
“嗯。”
张老板把海参放回桶里,又捞了一条,同样的翻、捏、看。又捞了一条。三条看完,每条都看了不止两眼。他把最后一条放回去,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落在地上,和地上本来就湿着的水迹混在一起。
“品相不错。”他站起来,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块布擦手,“多少钱?”
“你说。”
张老板看了他一眼。王大海脸上没表情,等着。他不是在装镇定,是真的不急。他记得省城水产市场那些摊位的价——鲜的一块七到两块,品相好的能卖到两块二。他的货品相好,他心里有数。
“鲜的,市场价两块。我给你两块二。”
王大海想了想。这个价格比他预想的高,但他没马上答应。他在想上次在省城水产市场看到的那个福建人的摊位——人家的货卖两块二还有人抢,是因为品相稳定,每次去都是一样的质量。他要让老张也这么想。“两块二。以后常要。”
张老板点了点头。“行。五十条,我称一下。”
他从墙角搬出一台台秤,秤盘上垫了一张油纸,油纸已经皱巴巴的,上面还留着上次称货的痕迹。他把海参一条一条从桶里捞出来,放在秤盘上。海参在油纸上慢慢爬,想爬出秤盘,他用手指轻轻拨回去。秤砣滑动,他眯着眼看刻度。“三十七斤。”
算账。五十条三十七斤,两块二一斤,八十一块四毛。张老板从抽屉里数了钱,递过来。有整有零,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毛票。他数的时候手指在舌头上沾了一下,一张一张翻过去。
王大海把钱接过来,没数,揣进了兜里。钱进兜的那一刻,兜沉了一下——不是重量,是实在。
出了收购站,阳光晃眼。王大海站在门口,台阶上被太阳晒得发烫,热气从脚底传上来。他把手伸进兜里,摸了一下那沓钱。纸币是软的,被他的体温捂热了,摸上去像一小块布。他摸了一下,把手拿出来。
他没急着去码头,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石头被太阳晒得温温的。他把兜里的钱掏出来,数了一遍。十块的七张——七十;五块的两张——八十;一块的一张——八十一;毛票四毛。八十一块四毛,没错。又把钱折好,揣回去,手指在兜里还按着那沓钱,按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往码头走。
傍晚,四个人坐在礁石上。
夕阳把海面染成铜色,浪不大,一下一下,拍在礁石上,碎了,退回去,又碎了。礁石上还留着白天的余温,坐上去暖暖的。王大海从兜里掏出那个军用水壶,盖子拧开。酒味散出来,不浓,淡淡的,是镇上打的散白——地瓜烧,便宜,但够劲。
“今天的货,卖出去了。”王大海说。
三个人看着他。阿旺的眼睛亮了一下,建军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张老四低着头,手里的烟灰长了一截,白色的,没弹。
“八十一块四。”王大海说。
阿旺咧嘴笑了。不是前几天相亲回来那种嘴角动一下的笑,是真笑了,嘴角咧开了,露出牙齿,牙齿在夕阳下是黄的,但他的笑不是。他笑了一下,又收住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在鞋里动了一下。
建军没笑。他坐在礁石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海面。夕阳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留了一道明暗分界线——亮的那边是额头和颧骨,暗的那边是眼窝和下巴。过了两秒,他说了一个字:“行。”
这个字说得很轻,但沉。像一块石头放在地上,不响,但放稳了。他说完把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攥了一下。
张老四手里的烟灰掉了,落在礁石上,碎成几小片。他低头看着碎了的烟灰,没说话。王大海把军用水壶举起来,对着夕阳晃了晃,酒在里面响了一声。他先喝了一口。酒辣,一小口就辣,从舌头辣到喉咙。他咽了,把壶递给建军。
建军接过去,仰头灌了一口。他喝酒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酒顺着喉咙下去了,他停了一瞬,咽完了,把壶从嘴边拿开,用手背擦了一下嘴。然后他把壶递给了阿旺。
阿旺接过去,两只手捧着,小口抿了一下。酒进了嘴里,他眉头皱起来,整张脸缩成一团,像吞了一口火。他缩着脖子咽了,咽完之后张着嘴吸了一口气。他把壶攥在手里,没急着传,低头看着壶,缓了一下,才递给张老四。
张老四接过壶。他先把壶举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来。然后才喝——那一口不大不小,咽了,没皱眉。他把壶递回给王大海。王大海接过来,用拇指擦了一下壶口,才把盖子拧上。盖子拧紧的时候,金属和金属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
四个人坐着,谁也没说话。酒壶在礁石上搁着,军绿色的漆皮已经磨掉了几块,露出书,翻了一页,又翻一页,每一页都读不很快。
阿旺先开口了。“大海哥,下次还要货吗?”
“要。”王大海说,“老张说以后常要。”
阿旺点了点头。他的脚在海水里划了一下,水花溅起来,落在石头上。
“那以后就有回头客了。”建军说。
“有。”
四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海面上的铜色开始褪了,变成暗红,又变成灰蓝。几只海鸥从远处飞过来,在网箱上空盘旋,叫了两声。阿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明天干什么?”
“检查网箱。苗再分一下,大的放一起,小的放一起,喂料要分开喂。”王大海也站起来。他把军用水壶拿起来,用袖子擦了一下壶身上的灰。“该收工了。”
四个人散了。建军往东边走,阿旺往西边走,张老四走在中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把那根没抽完的烟掐灭,放在礁石上——不是随便放,是放稳了,烟屁股朝上。然后他沿着村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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