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来的时候，王大海正在院子里补网。梭子在他手里一上一下，网眼对齐了再收线，线拉紧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秀兰在屋里刻螺钿，刻刀走线的声音细细的，从窗户里传出来。潮生在竹床上翻身，翻过去哼一声，翻过来又哼一声。
老陈把永久停在院门口，没进来。他扶着车把，一只脚踩在石墩上，石墩上长了一层青苔，干了的青苔是褐色的，被他踩掉了一小块，露出
“大海，省城那边来消息了。”
王大海放下梭子，站起来。梭子搁在渔网上，网眼还没收完，线松了，弹开了几扣。
“水产市场那个老张，说要货。不多，先要五十条，品相好的。他那边有客户等着。”
王大海没说话。五十条，不多，但这是头一回有人主动要货。之前都是他去找买家，在省城水产市场一家一家摊位看过去，蹲在地上问价。现在有人来找他了。
“他什么时候要？”
“三天后，送到县里水产收购站，他在那边有人接。”
王大海点了点头。“行。”
老陈没多留，把自行车掉了个头，前轮已经转过去了，又停了一下。“大海，价钱你跟他自己谈。老张说按市场价，不会亏你。”链条咔嗒咔嗒地响了，远了。村道上的土被太阳晒干了，自行车轮碾过去，扬起一层细细的灰，灰在空中飘了一会儿，落回路面。
秀兰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刻刀。刀尖上沾着螺屑，白色的，像碎了的珍珠粉。她在围裙上擦了擦刀尖，把螺屑抹在围裙上。“谁？”
“省城那边要货。五十条。”
秀兰把刻刀在围裙上又擦了一下。围裙上已经有好多道白色的螺屑印子了，新的叠旧的，洗不掉了。“够吗？”
王大海想了想。台风过后活下来的一千五百条苗，养到现在大的已经快三两了。五十条挑最大的，拿得出手。他想起省城水产市场那个卖福建海参的摊位——人家的货品相好，卖两块二还有人抢。他要让自己的货也值那个价。“够。”
天还没亮，王大海就醒了。外屋的窗户纸发白，还没透光，那是月亮还没落下去的光，冷的，灰的。他躺了一会儿，听里屋的动静。秀兰和潮生都没醒，只有潮生偶尔翻身的响声。
他轻轻起来，摸黑穿了衣服。裤子的膝盖处磨薄了，手摸上去能感觉到布料的纹路已经稀疏了。灶房里的水缸盖子盖着，他掀开，舀了一瓢水，喝了半瓢，剩下的浇在脸上。水凉，从颧骨淌到下巴，激了一下，人清醒了。他用手指刮掉脸上的水，在裤子上擦了擦。
出门的时候，天刚亮。东边的山头已经亮了，太阳还没出来，光从山后面漫过来，把整个村道染成淡金色。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水，他的裤腿蹭过去，露水沾在布上，凉丝丝的。
海边已经有人了。建军蹲在网箱边上，袖子卷到肘弯，手伸在水里，轻轻拨着水面。阿旺站在旁边，手里拎着网兜，等着。晨光从海面上反射上来，把他们站的位置照得亮堂堂的。水面平静，只有网箱周围有一圈极细的波纹。
“大海哥。”建军直起腰，手从水里抽出来，水珠从他的指尖滴回网箱，“我看了，大的能有六七十条。挑五十条最肥的，没问题。”
王大海蹲下来，看网箱里的海参。水清，能看见它们在底下慢慢爬。大的那几条，触手伸出来，粗粗的，颜色深，身上有细小的疣足，一粒一粒的。它们爬过水底的沙，留下浅浅的痕迹，慢慢又平了。
“捞吧。”
阿旺把网兜伸进水里，网兜的铁圈没入水面，没有溅起水花。他慢慢靠近一条大的，网兜贴着水底，手很稳，往前一推，兜住了。提上来，水从网眼漏下去，滴滴答答落在网箱里。海参在网兜里缩成一团，触手收进去，像个黑疙瘩，表面还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把网兜翻过来，把海参倒在手心里。翻过来看腹部——干干净净的，没有溃烂，没有伤痕，腹部的管足排列得整整齐齐。又看背部——疣足饱满，颜色深绿偏黑。又捏了一下肉，紧实，有弹性，按下去立刻弹回来。
“这个行。”他说。
他把海参放进另一个网兜，那网兜单独挂在网箱外面，是给挑出来的货准备的。网兜沉进水里的声音很轻，咕咚一声。然后他弯下腰，继续捞。
阿旺捞得慢。每捞一条，都要翻过来看，看完了才放。有一条个头够大，但腹部有一小块颜色发暗——不是烂，是那种不太对劲的暗，像人脸上的淤青。他抓着那条海参，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拇指轻轻摸过那处暗色。犹豫了几秒，又放回水里了。海参沉下去，触手慢慢伸展开，沿着水底爬走了。放回去的时候他轻轻松手，怕摔着。
建军在旁边没催。他蹲在网箱边上，看着阿旺捞，手搭在膝盖上。王大海也没出声，站在后面，看着阿旺的手。那双手粗，指节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黑泥，洗不掉的。但他的手稳，捞海参的时候不抖，翻过来看的时候手指张得开，能看清每一个角落。他挑的不是海参，是他自己的标准——他这个人，平时不说话，但干活的时候，每一把海藻都要铺匀，每一块石头都要放稳。
捞了半个多时辰，五十条够了。阿旺把网兜扎好口，沉在水里，让它泡着。水面又恢复了平静，网兜在水下微微晃动，里面偶尔有海参触手伸出来，碰到网眼又缩回去。“先养着，等走的时候再捞。”
建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膝盖响了一声。“明天我去县里？”
“我去。”王大海说，“你在家看场子。”
建军看了他一眼，没争。他把手里的烟头掐灭，放进兜里，留着下次抽。
出货那天是个晴天。
王大海把海参装进木桶，桶里打了海水，盖了盖子。桶沉，他拎着走了几步，换了个肩。建军从后面跟上来，接过桶，一只手托着桶底，一只手按着桶盖。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码头。海水涨潮了，码头的水泥台阶被淹了一半，最低几级泡在水里，长了一层薄薄的绿藻。
船已经在等了。王大海把桶放在船板上，找了个稳当的地方——船尾靠左，那里晃得最小。他用绳子把桶把手绑了两道，绳结拉紧的时候绳子吃进木头，发出吱的一声。
建军站在码头边，看着他绑绳子。码头的水泥地上有好几个黑印，是以前搬货的人留下的，油渍，雨水冲不掉。“大海哥。”
“嗯。”
“卖个好价。”
王大海点了点头。绑好绳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绳子在手掌上留下一道红印，横过掌心，他张开手看了一下，又攥上了。船开了，柴油机的突突声从水面传过来。建军还站在码头边，越来越远，变成一个点。那个点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县里水产收购站在城东，一排平房，门口停着几辆三轮车。地上湿漉漉的，散落着碎冰和菜叶子。王大海找到老张说的那个门牌号，推门进去。屋里一股海腥味，不重，但清楚。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胶鞋，围着皮围裙，围裙上沾着鱼鳞，亮闪闪的。
“找张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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