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们连滚带爬地去了。
没多久,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工匠就被带到了观景台上,跪在冰冷的砖石上。
朱钰锟背对着他,依旧望着那个空荡荡的地基,声音冰冷:“朕问你,新宫动工三月,为何只挖了个地基?”
老工匠伏在地上,声音止不住的颤抖:“回、回陛下——并非小民等出工不出力,实在是、实在是材料不足!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等、我等也是没有办法啊!”
“材料不足?”朱钰锟冷笑一声,猛地回头,“朕内帑拨了三十万两白银,亲自批的条子,你跟朕说材料不足?”
老工匠只是磕头,再也不敢说半句话。
朱钰锟的脸色愈发难看,胸膛剧烈起伏,喘了几口粗气,重新扶住栏杆,压着滔天的怒火。
王怀恩适时地往前挪了半步,像是想找个由头安抚陛下,目光眺望四周,忽然眼睛一亮,伸手指向皇城外不远处一座高大恢宏的宅邸。
“陛下请看,”王怀恩的声音平和谦卑,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等新宫修成之后,定比那座宅邸更加壮丽恢宏。”
朱钰锟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夕阳余晖下,那宅邸的琉璃瓦溢彩流光,飞檐竟比皇城的城墙还高出一截。
暮色在朱钰锟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把他的表情遮得严严实实。
他沉声道:“那座宅邸,是谁家的?怎敢修得比皇城城墙还高?”
王怀恩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羡慕:“回陛下,是工部尚书刘晋元刘大人的府邸,盖的真好啊,真好啊!”
朱钰锟勃然大怒,一口牙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好个屁!”
王怀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老奴失言,老奴罪该万死!”
可朱钰锟已经没心思看他了,只死死盯着那座流光溢彩的宅邸,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没有材料修朕的新宫,倒有材料修自己的宅邸。”
“拿着朕的银子,给自己盖僭越的宅子,还敢在朕面前装老实人。”
他转过身,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愤怒:“传朕旨意。工部尚书刘晋元,贪墨修宫专款,僭越礼制,擅起高宅,欺君罔上,即刻免去本兼各职,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严查到底!”
消息传到严府时,严蕃正在书房里写字。
听着下人慌慌张张的禀报,他手里的狼毫笔锋顿了一顿,浓墨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大大的黑团,却只头也不抬地回了几个字:“知道了。退下。”
门外,他的女儿还在哭天抢地,拍着门苦苦哀求,求父亲出手救救刘晋元。可严蕃充耳不闻,始终没有开门,更没有递上一封求情的奏折。
三司会审的流程走得异常快。贪污修宫专款、僭越礼制、挪用内帑、中饱私囊——每一条都有据可查,每一条都够他丢官去职。
最终的判决是:徙流千里。
刘晋元跪在大堂上,被差役摘去官袍、戴上枷锁的时候,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前尘往事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高中状元,为攀附高门,迎娶严氏女,抛弃了资助自己进京赶考的戏子胡媚儿。
那是他堕落的开始。
第一眼看到周静姝的心动,似乎也是因为她眉眼中,藏着三分故人的影子。
可为了往上爬,他构陷了对他有知遇之恩的周一岱,害得周家满门抄斩,把曾经倾心于他的周静姝,推进了教坊司的火坑。
他以为爬得越高,就越不会被人看不起。
可到最后,他还是那个在严氏面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窝囊废。
刘晋元被押解出京的那天,天阴沉沉的,路边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骂声不绝。
囚车停在城外十里亭的时候,一个在亭中抚琴的貌美女子拦住了囚车,并亲手端着一碗水,递到了刘晋元面前。
看热闹的百姓议论纷纷,有说这就是刘尚书的外室,倒也算有情有义。
只有刘晋元自己知道,这碗水里装的是什么。
“可以不喝吗?”
“你说呢?”
刘晋元流放途中,突发恶疾,暴毙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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