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在距离百里景面门不到十厘米的位置。
他的手臂在半空中微微发颤,肌肉一根根绷紧,那不是胆怯,而是全力收拳后的巨大反冲,几乎要将他的肩膀和肘关节一并撕裂。
而百里景,自始至终都没有闪。
甚至连抬手格挡都没有。
因为在那道声音响起的同一时间,他已经换了张脸。
方才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和冰冷,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被他收得干干净净。
眉头舒展开来。
嘴角重新扬起。
镜片后的眼神也变得柔和、惊喜、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激动。
整个人,从里到外,像是瞬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涂明哥回来了!”
百里景的声音忽然热络无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
“爸,涂明哥回来了!”
百里胖胖悬在半空中的拳头,缓缓垂下。
他不是因为百里景。
而是因为那个声音。
他爹的声音。
脚步声从门厅深处传来,不疾不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奏上,透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笃定和掌控。
一个身影,慢慢走了出来。
六十多岁的男人,身材中等偏瘦,脊背却挺得极直,像一杆多年不弯的枪。深灰色家居便装穿在身上,简单得近乎朴素,脚上是一双黑色软底皮拖鞋。
他的面容极其消瘦,颧骨高耸,下巴削尖,岁月把锋利都磨进了轮廓里。
可真正让人不敢直视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两口极深的古井。
沉静。
深邃。
看不出情绪,也探不到尽头。
他的两鬓已经白了不少。以前只是零星几点,如今却已经隐隐占去了将近三分之一。那不是普通老人身上的衰老,更像是一柄用得太久的刀,终于在刀背上泛出了霜色。
百里辛。
百里集团创始人兼董事长。
这座庄园的主人。
也是百里胖胖的父亲。
他走到门口,目光从百里景身上掠过,最后落到自己儿子的身上。
两秒。
仅仅两秒。
那目光扫过百里胖胖脸上的泥污,手上浸血的纱布,赤着的半只脚,衣服上混杂着泥、血与秽物的污痕,还有他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那股刺鼻恶臭。
然后,百里辛轻轻点了一下头。
“回来了。”
两个字。
语气平淡到了极点。
没有惊讶,没有追问,没有关切,更没有那句“你怎么弄成这样”。
像是在说,今天的报纸送到了。
像是在说,外面起风了。
仅此而已。
百里胖胖望着自己的父亲,嗓子像是忽然被什么堵住了。
那一瞬间,他胸腔里积攒了二十多个小时的辛酸和委屈,全都翻了上来。
他想说。
他太想说了。
想把飞机上那杯酒里的药味说出来,想把机舱炸裂时耳边的轰鸣说出来,想把三万英尺高空里一跃而下的绝望说出来,想把坠海之后咸涩冰冷的海水说出来,想把追兵、背叛、猪车、恶臭、黑夜里那条拼命往前赶的路,全都说出来。
他想告诉这个男人,自己差一点就真的回不来了。
他甚至不需要太多。
他只想听一句“没事了”。
一句就够。
他的嘴唇动了动。
“爸,我……”
百里辛已经转过了身。
“一起吃早饭吧。”
他的背影朝着门厅深处走去,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
百里胖胖后面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那些翻上来的情绪重新压了回去。
然后,他低下头。
把那些委屈,连同想说的话,一起咽了下去。
他收回拳头,迈步走进屋里。
门厅的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一只鞋底带泥,另一只脚带着血与汗,在地上留下两种截然不同的痕迹,一路延向客厅。
客厅里,一个气质温婉的中年女人正端着托盘从厨房走出来。
托盘上,是几碟刚出锅的早点。
小笼包,白粥,蒸饺,咸鸭蛋,还有刚炸好的油条,热气袅袅,带着米粥和面食混在一起的家常香味。
那味道,几乎让百里胖胖鼻尖一酸。
女人抬起头,看见了他。
她的手,明显停了一下。
紧接着,那双保养得极好的眼睛,几乎在瞬间就红了。
红得很快,也收得很快。
快到如果不是百里胖胖一直看着她,根本就抓不住。
“回来了啊。”
她开口时,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可尾音里却带着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轻颤。
“怎么弄得这么脏,出去多久了,也不知道给妈打个电话。”
“你看看你,鞋都能丢一只,衣服也不知道换。是不是又嫌麻烦,路上随便糊弄了几口?你从小就这样,饿了也不知道说,疼了也不知道说,非要等别人问你。”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平时一样抱怨,像平时一样数落。
可每一句,都轻轻落在百里胖胖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看着自己的母亲。
看着她眼角不知道何时多出来的细纹,看着她端着托盘的手背上微微绷起的青筋,看着她明明心疼得厉害,却还是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百里胖胖鼻子一酸。
但他忍住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那笑容有点傻,有点狼狈,却又倔强得亮眼,像一朵被暴风雨打得东倒西歪、却还硬撑着抬起头来的太阳花。
“妈,我回来了。”
说完,他伸手从托盘上抓起一个小笼包,直接塞进嘴里。
“嗯,好吃。”
他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开口,仿佛只要这样,这一路上的惊险和委屈就都不值一提了。
他的母亲望着他,眸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光。
有心疼,有庆幸,也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压着、不能宣之于口的沉重。
最后,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慢点吃,又不是在赶死。”
百里胖胖坐到了餐桌旁。
母亲把早点一碟一碟摆到他面前,小笼包、白粥、蒸饺、咸鸭蛋、油条、豆浆,一样不少,像是要把他这一路缺的都补回来。
他埋头就吃。
吃得极快,极凶,像一台饿疯了的食物粉碎机。
几乎每一口都只嚼两三下就往下咽,像是慢上一秒,那股撑着他走回家的劲就会泄掉。
这吃相放在平时,早该被母亲敲筷子骂上几句了。
可今天,她一句都没说。
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看着他发红的眼眶,看着他手背上的伤口,看着他手腕、脖颈和侧脸那些细碎却刺眼的擦伤。
她的指尖攥得发白,最终也只是给他把豆浆往前推了推。
餐桌另一端,百里辛端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杯清茶。
他已经重新拿起了《广深商报》,从头到尾,没再多看百里胖胖一眼。
仿佛门口那场剑拔弩张,和这个浑身是伤的儿子,对他而言都不比手里的商业版面更值得停留。
百里景坐在他旁边,脸上挂着温文尔雅的笑,时不时给百里辛续茶、添水,动作流畅自然,显然已经做过无数遍。
那姿态,像极了这个家的另一个主人。
百里胖胖吃完了所有早点。
最后连碗底那点白粥都没放过,用小笼包蘸得干干净净。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打了个极其响亮的饱嗝。
“噗。”
客厅里静了一瞬。
百里辛终于从报纸后抬起头,淡淡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的情绪,百里胖胖读了两秒。
说不上嫌弃,也谈不上失望,更像是一种早已习惯、不愿多言的审视。
“你的衣服。”
百里辛开口,只说了三个字。
然后他站起身,走进里屋。
再出来时,已经换上了一身庄重的深色礼服。对襟式样的中式礼服贴合得体,左胸绣着一只极精致的金色鹰隼,羽翼内敛,锋芒却藏不住。
那是寿宴的礼服。
他看了百里胖胖一眼。
“去换衣服,不能穿成这样去赴宴。”
百里胖胖低头看了看自己。
泥巴,血迹,猪粪。
的确不能穿成这样。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手下意识摸向口袋。
口袋里,那块檀木平安符还在。
他的指尖隔着破烂衬衫,触碰到檀木牌粗糙而冰冷的边缘。龙炎的火种已经熄灭,可木头还在,那些裂纹之间,仿佛仍残留着一丝极微弱的气息。
属于陆玄的气息。
百里胖胖的手指停了两秒。
然后,他在心里无声说了一句。
“寿宴上见,老陆。”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轻轻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朝二楼走去。
楼梯上,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远去,沉稳而坚定。
如同一个从战场上归来的士兵,脏兮兮的,满是伤痕,但活着。
活着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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