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大门动了。
沉重的门轴缓缓转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一头沉睡已久的钢铁巨兽,终于在此刻睁开了眼。两扇厚重的合金门板一点一点地朝两侧分开,先是拳头宽的缝隙,接着是一人宽,然后继续扩张,直到整座大门彻底敞开。
门内门外,一时安静得可怕。
四个守卫贴着门框站在两侧,后背绷得笔直,喉结微微滚动,却没有一个人再敢提“请示”两个字。
百里胖胖收回了瑶光。
金色飞剑化作一道流光,倏然没入他的体内,掌心一空。那股逼得所有人头皮发麻的锋锐剑意,也随之收敛了下去。
可越是如此,越让人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悬在头顶的剑,而是握剑的人。
百里胖胖抬脚,迈过了门槛。
门内,是一条两米宽的石板大道。
大道两旁,种着两排整齐的银杏树。深秋已至,满树叶片都染成了灿烂的金黄,晨风一吹,枝头簌簌而响,一片又一片银杏叶打着旋落下来,铺满了整条道路。
每一步踩上去,都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并不大,却在这片偌大的庄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百里胖胖沿着银杏大道朝前走去。
一步。
又一步。
脚下的落叶被踩出了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一只穿鞋,一只赤脚,交替着向前延伸,像是一道从庄园大门一路劈到主别墅前的伤口。
他的面孔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了。
先前在门外的盛怒,在门打开的那一刻,反而诡异地沉了下去。
沉得无影无踪。
剩下的,只有空。
极致的空。
像是一块被人用力擦拭过无数遍的黑板,所有情绪都被硬生生抹掉,只剩下苍白、冰冷、干净得近乎死寂的底色。
沿途的佣人看见他时,全都愣住了。
擦玻璃的女佣,修剪草坪的园丁,牵着狗在花圃边散步的管家助理,还有蹲在锦鲤池边喂鱼的老花匠,全都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僵在原地。
尤其是那个在百里庄园待了三十多年的老花匠,手里的鱼食都洒出来了大半。
他眯起眼,盯着百里胖胖看了足足三秒,脸上的皱纹一层层抖动,像是见了鬼。
也确实和见鬼差不多。
因为昨天晚上,百里景少爷已经在家族内部的紧急通报里,宣布了百里胖胖的不幸罹难。
措辞正式,语气沉痛。
小太爷百里涂明,于某月某日乘坐私人飞机前往广深途中遭遇空难,不幸遇难,年仅二十三岁。
通报发出后,庄园上下都知道了这件事。
主别墅门前甚至还挂过一整天的白色素花,连佣人们走路时都刻意放轻了脚步,生怕冲撞了这份丧气。
可现在,那个通报里已经“遇难”的人,正活生生地走在银杏大道上。
穿着脏污破烂的衣服。
只剩一只鞋。
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
偏偏走得很稳。
那种稳,不像一个死里逃生的人,更像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回来的兵。
有人放下了抹布。
有人剪歪了草坪。
还有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眼中惊惧几乎遮掩不住。
片刻之后,众人才像是猛地反应过来,纷纷低头行礼,声音此起彼伏。
“少爷好……”
“少爷,您,您没事吧……”
“少爷回来了,太好了……”
“”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太好了,实在是太好了!!!”
……
有人是真心高兴。
有人是本能畏惧。
还有人的嘴上说着“太好了”,眼神却慌乱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掉头去报信。
百里胖胖一个都没理。
他的目光只是笔直地看着前方。
银杏大道的尽头,是百里庄园的主别墅。
那是一栋三层的欧式建筑,米白色外墙上爬满了常青藤,深灰色的尖顶安静地切开晨光,正门前有一道半圆形台阶,台阶两侧摆着两盆精心修剪的松柏盆景,枝干虬结,绿意不衰。
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他的卧室在二楼西侧的拐角,窗户朝西。小时候,他最喜欢趴在窗边看落日,看夕阳把海岸线染成金红,看整间屋子被晚霞铺满。
他的书桌就在窗边,上面常年堆着漫画书、游戏机、零食袋,还有写了一半就不肯再动的作业本。母亲每次进屋都会骂他一句“猪窝”,骂完还是会替他收拾干净。
衣柜最里面那层,藏着一个老旧的铁皮罐头盒。
里面装着他六岁时掉下来的第一颗乳牙,九岁时在海边捡到的一小块贝壳,还有十三岁那年偷偷写了又撕碎、最后只剩半张的情书。
床底下还塞着一把塑料水枪,是他八岁那年非要买的,后来再也没玩过,却始终没舍得扔。
这个屋子里,藏着他从小到大最狼狈、最得意、最幼稚,也最真实的样子。
家。
这是他的家。
至少,曾经是。
百里胖胖走到主别墅正门前,停下脚步。
他伸出被纱布包裹的右手,按下门铃。
“叮咚——”
门铃声在屋里回荡了两遍。
很快,脚步声从门后传来。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平稳,由远及近,没有半点慌乱。
门开了。
开门的人,不是佣人,不是管家。
而是一个年轻男人。
二十一岁,身形修长挺拔,一件剪裁得体的白衬衫穿在身上,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小臂。那张脸清秀得近乎精致,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天然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极了偶像剧里那种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的人。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明亮而温润的大眼睛。
百里景。
百里辛的养子。
百里胖胖的弟弟。
门开的瞬间,百里景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那份错愕太真实了,真实到连他脸上的肌肉都没来得及做出遮掩。就像一个人一大早打开家门,却发现门外站着本该死在昨天的亡魂。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再次张开。
足足两秒后,他才像是终于把眼前这一幕消化下去,眉头一点点拧了起来。
“涂明哥?”
他下意识用了这个称呼。
百里涂明。
百里胖胖的大名。
“你……你怎么……”
他的目光落在百里胖胖那副狼狈到极点的模样上,停顿了一瞬,眼底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沉了沉。
“你不是……飞机……”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话了,连忙止住,只是看向百里胖胖的眼神带着一丝莫名的惊诧和心悸。
百里胖胖看着他。
那双本就不大的眼睛,因为红肿与疲惫,看起来更像两道裂开的缝。
可就是这样一双眼睛,此刻死死盯着百里景,像要从那张清秀斯文的面皮下,把真正的东西一寸寸挖出来。
火,从他胸腔最深处翻上来。
不是先前在门口那种暴烈的火。
而是阴沉的、压抑的、几乎要把骨头烧透的火。
“你,在我家,做什么?”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每个字,都像是磨着刀口说的。
百里景的神色微微一顿,旋即嘴角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涂明哥,你这话说的,这也是我的家。”
“爸让我提前过来帮忙准备寿宴的。你突然回来,我也很意外。大家都以为你出事了,我昨晚还难过得一宿没睡。”
他说得很自然。
语气温和,表情诚恳,连眉眼间那点分寸都拿捏得极准。
若是不知情的人看见,只怕真会以为他是个担心兄长安危、又惊又喜的好弟弟。
百里胖胖盯着他,声音陡然拔高。
“你的家?”
“你刚才说,这是你的家?”
百里景没退,脸上神情依旧没变,只是镜片后的瞳孔,在那股毫不掩饰的敌意面前,极轻地缩了一下。
那一下极短,短到常人根本察觉不到。
但百里胖胖看见了。
看得清清楚楚。
一路上的暗杀,飞机上的药,天上的导弹,海上的追杀,地火风水四使的背叛,那些画面在他脑海中瞬间连成了一条线,最后尽数指向眼前这张清秀无害的脸。
“一路上的暗杀,飞机上的药,天上的导弹。”
百里胖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让人心底发寒。
“地火风水,四个跟了我十三年的人,全被你收买了。”
客厅门口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凝固了。
百里景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一分。
不多,只是嘴角那抹弧度往回收了些,眼底那层柔和的光,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揭开。
可他依旧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微微歪头,语气里甚至还带了点无辜和困惑。
“涂明哥,你在说什么?什么暗杀,什么导弹?”
“你是不是受刺激太大,脑子有点乱了?”
“要不先进来休息,我让人给你叫医生。”
他说得越平静,越像刀子。
百里胖胖的拳头,骤然攥紧。
纱布下的伤口被这一攥再次崩开,暗红色的血很快从白色缝隙中渗出来,顺着指缝一点点浸开。
他抬起手。
朝着百里景的面门,一拳砸了过去。
这一拳里,裹着他整整二十多个小时积攒下来的愤怒、不甘、惊惧、屈辱,还有被至亲背叛后的那股锥心之痛。
空气都像是被这一拳撕开了。
拳头距离百里景鼻梁不到半尺。
“涂明。”
一道声音,从屋内传来。
低沉,威严,像古钟被人迎面敲响,瞬间震散了门口所有翻涌的戾气。
百里胖胖的拳头,硬生生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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