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如同一道无声的闪电，从虚无中劈开了现实。
那光芒没有温度，没有声响，甚至连空气的震颤都没有留下。它只是在某一个瞬间，毫无征兆地，将陆玄一行人从丰都碎片那片幽暗的地下世界中，抽离了出来。
然后，
光散了。
视野中的一切从刺目的纯白迅速过渡到了一种带着暖意的，橙黄色。
那是黄昏的颜色。
西沉的太阳将半边天空染成了一片浓郁到近乎凝固的橘红，远方的山脊线如同一条被墨笔勾勒出来的剪影，横亘在天际的最低处。
脚下，
是泥土。
真正的、带着潮湿和腐叶气息的、踩上去会发出“嗞嗞“声响的，泥土。
然后是草。
然后是树。
然后是，风。
真正的风。不是丰都碎片里那种带着阴气和死亡气息的幽冥之风，而是带着松脂味、泥土味、以及远处某条溪流蒸腾出的水汽味的，活着的风。
陆玄的脚踩在了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上。他的鞋底感受到了泥土的柔软，那种柔软，在经历了帝宫的坚硬石板、蚁巢的黏腻地面、以及悬空石阶的冰冷花岗岩之后，显得格外亲切。
他环顾四周。
这是一片原始森林的边缘。
身后，是密密麻麻的、高达数十米的参天古木。那些巨木的树干粗到三个人合抱都圈不住，枝叶在高处交织成了一面浓密到几乎不透光的绿色穹盖。树根从泥土中拱起，如同一条条盘踞在地面上的巨蟒，将整片林地的地表搅得高低不平。
而身前，
是一片开阔地。
开阔地上散落着几座破旧的木质建筑，屋顶的铁皮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墙面的木板有一半已经朽烂脱落，窗框上挂着几缕早已分辨不出颜色的破布条，在晚风中有气无力地飘荡着。
一根歪歪扭扭的电线杆子孤零零地立在空地的中央，杆子上的电线早就断了，断口处的铜丝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铜绿色光泽。
废弃林场。
陆玄认出了这个地方，虽然他之前从未来过，但从那些建筑的布局和森林边缘特有的伐木痕迹来判断，
这是一个已经停产多年的国营林场。
元始天尊把他们传送到了原始森林边缘的废弃林场。
“噗通，！“
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从陆玄身后传来，紧接着，
“嗷，！“
一声如同被宰了的猪般的惨嚎。
陆玄回头。
曹渊半蹲在一棵朽木旁边，直刀杵地，表情冷峻，虽然他的落地姿势称得上标准，但嘴角的那一丝抽搐暴露了他此刻的状态，晕。
白光传送的感觉大概类似于被塞进洗衣机里转了十八圈，对于精神力已经消耗殆尽的曹渊来说，这十八圈的酸爽程度约等于连续坐了三十趟过山车。
但他至少还站着。
百里胖胖就没那么体面了。
这位百里集团的未来继承人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片杂草丛中，两只胳膊张开，两条腿叉开，活像一个被人从飞机上扔下来的肉沙包。
他的禁言，在离开丰都碎片的那一刻，自动解除了。
于是，
“地面！！！地面啊啊啊啊啊！！！“
百里胖胖从草丛中一骨碌爬起来，扑倒在泥地上，两只胖手疯狂地抓着脚下的泥土，那动作如同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七天七夜的人终于摸到了绿洲，
他甚至俯下身，嘴唇贴在了泥土上，
“亲一口，让我亲一口，“
“……你嘴里有蚯蚓。“
曹渊面无表情地提醒了一句。
百里胖胖“噗“的一声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一条受了惊的蚯蚓在他面前的泥地上疯狂扭动着逃进了土里。
“呕，“
百里胖胖干呕了两声，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胖脸上的表情在“庆幸活着“和“恶心到想死“之间反复横跳。
迦蓝被陆玄一只手扶着落了地。
她的身体状态比之前好了一些，至少可以自己站稳了，但长时间的战斗和传送对她这具刚刚苏醒了不久的身躯来说依然是沉重的负担。她靠在一棵枯树上，琥珀色的瞳孔缓缓扫过了周围的环境，
落日。
晚风。
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她已经两千一百七十三年没有看到过，真正的日落了。
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中，某种极其微妙的光芒，如同一颗沉在湖底两千年的珍珠终于被水流卷上了水面，
无声地，
亮了一下。
然后，
又一道身影出现在了空地上。
那身影的出现方式和其他人不同，不是被白光传送出来的，而是，走出来的。
从陆玄的身后，从一个看似空无一物的方向，一个穿着守夜人制服、面容温厚、右臂完好无损的中年男人，缓缓地，走了出来。
李德阳。
不，是陆玄制造的，“李德阳“的分身。
分身的出现方式极其自然，如同一个在林间散步的普通人从树丛后面拐了个弯，没有任何能量波动、没有任何光芒特效，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出现了。
百里胖胖抬头，看到了那个“李德阳“，
他的嘴巴张了张，想喊“李队“，但喊了半个字就卡住了。
因为他想起了，
真正的李德阳，已经不是“李德阳“了。
那个穿着帝袍、长着一双墨色深渊般瞳孔的至高存在，才是真正的“李德阳“。
而眼前这个，
是分身。
是陆玄用灵魂能量凝聚出来的，仿品。
但，
那个分身回头看了百里胖胖一眼，
那双浑浊的、带着疲惫和沧桑的眼睛，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暖意，
“怎么了？趴地上干嘛？着凉了可没人给你熬姜汤。“
声音。
语气。
腔调。
连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都和李德阳一模一样。
百里胖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拍身上的草屑，但他的鼻子已经开始发酸了。
“没……没事……就是想亲亲地面……“
“亲地面？你嘴里有蚯蚓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你跟老曹说话一个德性，烦不烦，“
百里胖胖嘟囔着爬了起来，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那个动作被他伪装成了“擦汗“，但在场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没人戳穿。
曹渊把直刀插回了腰间的刀鞘，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扫过了“李德阳“的分身，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手，在收刀的那一瞬间，微微抖了一下。
陆玄站在空地的中央，将所有人的反应收入眼底。
分身很成功。
至少，从表面上来看，没有任何破绽。
天尊说过“看得出“，但那是元始天尊。以三清之首的层次，他大概看什么都看得出。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个分身，和真正的李德阳，没有任何区别。
但陆玄很清楚，这个分身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记忆。
分身的灵魂纹理可以复制，但记忆无法复制。
陆玄能让分身拥有李德阳的外貌、声音、体态、甚至说话的习惯，但他无法让分身拥有李德阳过去几十年人生中的全部记忆。
酆都大帝在离开之前，通过帝威向分身灌注了一部分李德阳的记忆碎片。那些碎片涵盖了最重要的信息，女儿婷婷的名字和长相、老爹的身体状况和生活习惯、332小队同事们的基本情况、安塔县的地理环境，
但这些碎片，终究只是碎片。
它们能覆盖“框架“，但覆盖不了“细节“。
比如，李德阳和他爹最后一次吵架是因为什么？
比如，婷婷三岁那年摔断了哪一根手指？
比如，332小队的同事陈涵借过李德阳多少钱？
这些细节，分身不知道。
因为它从未真正经历过那些事情。
所以，
分身可以回去。可以陪伴老爹和婷婷。可以在安塔县继续当一个普通的守夜人。
但，
必须小心。
非常小心。
任何一个细节上的疏漏，都可能让知情者察觉到“李德阳“不再是原来的“李德阳“。
这也是陆玄接下来需要处理的，最关键的问题。
“走吧。“
陆玄收回了思绪，目光扫过了周围的环境，然后做出了判断。
“先离开这里。“
他的精神力向四周扩散，三百米，五百米，一千米，
森林。
荒野。
以及，
大约两公里外的某个方向，他的精神力捕捉到了几个微弱的人类气息。
那些气息的波动极其正常，没有任何禁物级别的能量残留，就是普通人类的生命信号。
“那个方向。“
陆玄指向了东南方。
“有人。应该是护林站。“
曹渊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迅速收拾好了自己的装备，朝着陆玄指的方向走去。
百里胖胖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站起来，两条腿还有些发软，但总算是能走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巴和草屑，然后，
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了自己的肚子。
那个软绵绵的、圆滚滚的、被脂肪和宵夜填充了无数年的，肚子。
天尊弹进去的那颗“玉如意“，就在里面。
百里胖胖的脸色再次变得一言难尽。
他用两只手捏着自己肚子上的肥肉，左捏捏，右捏捏，上揉揉，下揉揉，
什么都摸不到。
没有硬块。没有异物感。甚至连一丝一毫的不适都没有。
就好像，那颗玉如意，根本不存在一样。
但他知道它在。
元始天尊亲手弹进去的东西，不可能不在。
百里胖胖捏着肚子上的肉，两步一摸三步一揉，走着走着，忽然加速了脚步，跑到了陆玄身边，
然后，
他的两只手抓住了陆玄的袖子。
“老陆，！“
百里胖胖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哀怨。
“你得给我个说法，！“
陆玄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说法？“
“天尊，往我肚子里，弹了一个玉如意，！“
百里胖胖的声音越说越尖，到最后几乎变成了控诉。
“我肚子里有个东西，一柄法器，先天灵宝，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先天灵宝，那个东西在我的丹田里，我能感觉到它，它在里面，待着，不出来，“
“那不是挺好的吗？“陆玄的语气平淡如水。
“好？好什么好？！“
百里胖胖的胖脸扭曲成了一个大写的“囧“字，
“我肚子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东西！你让我怎么接受？我以后去体检，拍B超，医生一看，小伙子你肚子里有个玉如意形状的异物你知道吗，我怎么解释？我说元始天尊弹进去的？医生会把我送到精神病院的！“
陆玄：“……“
曹渊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插了一句：
“你现在本来就在精神病院的编制下。“
百里胖胖：“……“
他噎住了。
这个世界的守夜人体系，表面上确实挂靠在各地精神卫生中心的编制下，这一点，他竟然无法反驳。
但他还是不甘心。
他拉着陆玄的袖子不放，胖脸上的表情从“控诉“变成了“哭诉“，
“老陆，你得对我负责，！“
“……我怎么对你负责？“
“你是队长啊！我是你的队员，我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被神仙往肚子里弹了东西，这算不算工伤？你得帮我写工伤报告，帮我跟上面解释，“
“你要我在报告里写百里胖胖同志在任务中被元始天尊往肚子里弹了一颗先天灵宝，现申请工伤认定？“
“对啊！就这么写！“
“你觉得上面会信？“
“……“
百里胖胖沉默了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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