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尊的动作停了。
那只正在挥袖的右手悬在半空中，粗布道袍的袖口在虚空中轻轻飘荡，如同一面被风拂动的旧帘。
他偏过头，看向了帝宫大门处那个身披黑色帝袍的身影。
“嗯？“
天尊的语气带着一丝疑惑。
大帝站在帝宫大门前，帝袍的下摆依然拖在地上，那件为更加高大魁梧的“原版“酆都大帝量身定做的帝袍，穿在李德阳这具干瘦的身躯上，
依然，不太合身。
但此刻，没有人关注这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大帝的脸上。
那张被安塔县风沙吹皱的脸，此刻的表情，极其复杂。
墨色的深渊般的瞳孔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不是帝威，不是权柄，不是任何属于“酆都大帝“的东西。
而是，
属于“李德阳“的东西。
犹豫。
纠结。
以及，
不舍。
大帝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的时间，在帝宫的寂静中，长到了一种让所有人都开始紧张的程度。
然后，
他的目光，越过了天尊，越过了帝宫中所有的人，
落在了陆玄的身上。
“陆队长。“
大帝开口了。
他用的称呼，是“陆队长“，不是“陆玄“，不是“小友“，
是332小队的队长在称呼另一个小队的队长时使用的，职务称谓。
那个称谓，在帝宫这种地方，在元始天尊面前，
显得违和到了极致。
但也，真诚到了极致。
“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陆玄看着他。
大帝的嘴唇动了几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这个画面，怎么看怎么奇怪。
一个执掌六道轮回、统御万鬼之主的至高存在，在说话之前，需要“组织语言“。
这说明，他要说的话，不属于“酆都大帝“的范畴。
而是属于，“李德阳“的。
“帮我，告诉我爹，“
大帝的声音在这里微微发颤，那种颤抖极其细微，如果不是站在他对面，根本察觉不到。
“告诉他，守夜人李德阳，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战死了。“
帝宫里，
安静到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程度。
百里胖胖的嘴巴依然被禁言，但他的眼眶，在大帝说出“战死了“三个字的瞬间，
红了。
大帝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继续。
“还有，我闺女，婷婷，“
他的声音在说到“婷婷“两个字的时候，出现了一个极其明显的，停顿。
那个停顿，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
那两个字太沉了。
沉到他需要用全部的帝威来支撑自己，才能把它们完整地说出来。
“告诉她，爸爸走了。“
“走的时候，没有怕。“
“走的时候，想着她。“
三句话。
每句话之间都隔了几秒。
不是因为在酝酿情绪，而是因为，如果不隔开，他说不完。
他的声音会碎。
酆都大帝的声音，会碎。
一个执掌幽冥六道的至高存在，会在说自己女儿名字的时候，声音碎掉。
这件事，如果被任何外神知道了，大概会觉得荒谬到可笑。
但帝宫里，没有任何人觉得可笑。
曹渊的下颌绷到了极点，牙齿咬得咯吱响，他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拼命忍着，因为他是黑王的传承者，他不能在天尊面前，
然而他的眼泪还是无声地滚了下来。
迦蓝靠在石柱旁，她的琥珀色瞳孔微微晃动了一下。
两千多年前的她，或许不太理解这种“父女之情“，但那个声音里的东西，跨越了时间、语言、文明的所有隔阂，
她听懂了。
那是，不舍。
最纯粹的、最人间的，不舍。
大帝的目光在颤抖中依然稳定地注视着陆玄，
“还有332小队，我柜子里的那些收藏，托付给陈涵吧。那小子虽然嘴碎，但人靠得住。“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比前面快了不少，如同一个即将远行的人在匆忙地交代后事，生怕漏了什么。
“老张头那里存着一笔钱，是我这些年攒的，不多，但够婷婷念到高中的。如果不够，“
他的声音在这里又停了一下。
“如果不够，就算了。她争气，她会自己想办法的。“
最后一句话，他是笑着说的。
那笑容，在大帝那张被帝威和墨色瞳孔覆盖的脸上，
如同一颗在悬崖边绽放的小花。
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活着。
真真切切地，活着。
陆玄从头到尾都在安静地听。
他没有打断。
没有回应。
只是听。
直到大帝把最后一个字说完，
他开口了。
“不行。“
两个字。
简短。干脆。
如同一块石头砸在了平静的水面上，打破了帝宫中那股弥漫着离别与哀伤的气氛。
大帝愣了。
天尊也微微一怔。
百里胖胖和曹渊更是一脸不解，
陆玄在说什么？
不行？
什么不行？
大帝要他帮忙转告的遗言，他说“不行“？
“李德阳，并没有战死。“
陆玄说出了第二句话。
大帝的墨色瞳孔猛地一缩，
天尊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然后，
陆玄动了。
他抬起了右手。
掌心朝上。
那只手在虚空中缓缓翻了一下，动作极其随意，如同在课堂上举手回答问题。
然后，
从他的掌心中，
一道极其微弱的、如同萤火虫般的暖白色光芒，缓缓升起。
那光芒不亮，甚至可以说暗淡，暗淡到如果不是在帝宫这种幽暗的环境中，根本注意不到它的存在。
但那光芒的“质感“，
让在场所有人的瞳孔同时收缩了。
那不是能量。
不是法术。
不是禁墟之力。
那是，
魂。
一缕极其微弱的、如同晨曦中第一缕阳光般温暖而脆弱的，人类之魂。
在陆玄收获吕布之后，在王者荣耀世界的那场惊心动魄的灵魂空间交锋之后，他对“魂“的理解，已经精进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吕布的灵魂空间是一片战场，是由战争、杀戮和不屈构成的内心世界。
在那个空间中，陆玄亲手触碰了一个亡魂的灵魂核心，与之缔结了英灵契约，并且在缔结的过程中，清晰地感受到了“魂“这个东西的本质结构。
魂，不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它有结构。有纹路。有“形状“。
就像是一件极其精密的手工艺品，每一个人的灵魂都有着独一无二的“纹理“，如同指纹一般，绝不会有两个完全相同的灵魂。
而陆玄，在那次对吕布灵魂的深度接触之后，
学会了一件事。
他学会了，模仿那些纹理。
不是复制灵魂，那是连神都做不到的事情。
而是，根据他对某个人灵魂纹理的记忆，制造出一个与原版极其相似的，仿品。
一个，分身。
灵魂层面的分身。
陆玄的掌心中，那缕暖白色的光芒开始急速膨胀，
从萤火虫大小，变成了拳头大小，
然后，
从拳头大小，变成了人头大小，
紧接着，
光芒开始收缩、凝聚，如同一团被无形的手揉捏着的面团，在陆玄的掌心上方，缓缓成形。
一个人影。
一个由纯粹的灵魂能量凝聚而成的，半透明的，人影。
那人影的轮廓极其模糊，如同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水彩画，五官、发型、身形，全都只有一个大致的框架。
但这个框架，在短短数秒之内，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晰。
面孔。
身材。
衣着。
甚至，表情。
所有的细节，如同被一位看不见的画师用极细的笔触一点一点地填充，从模糊到清晰、从粗糙到精致，
最终，
一个完整的人影，在陆玄的掌心上方，彻底成形。
那是，
李德阳。
一个和李德阳一模一样的，分身。
那张被安塔县风沙吹皱的脸。
那双带着疲惫和沧桑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浑浊眼睛。
那件洗得发白、上面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守夜人制服。
甚至，
那种只有在安塔县守了半辈子夜的人身上才会有的、如同老旧木头般的，温厚气息。
一切，一模一样。
帝宫里，
死寂。
彻底的，死寂。
酆都大帝，看到了自己。
不，是看到了“李德阳“。
那个他宣布“已经死了“的、那个安塔县守夜人，此刻正以一种极其鲜活的姿态，站在陆玄的掌心上方。
大帝的墨色瞳孔，在这一瞬间，猛地放大了。
他的身躯，那具被帝威加持、被帝袍覆盖、刚刚用六道轮回切碎了外神投影的，至高存在的身躯，
微微颤抖了起来。
不是因为帝威的波动，不是因为法则的共鸣，
而是，
一种纯粹的、属于“李德阳“的，震动。
天尊也愣了。
那双清澈到不属于人间的眸子，在看到陆玄掌心中那个“李德阳“分身的瞬间，
流露出了一种极其罕见的，诧异。
不是惊恐，不是忌惮，
而是纯粹的，惊叹。
“这……“
天尊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语塞。
他的目光在“李德阳“分身上反复扫视，那双能够看穿一切虚妄的眸子，在这个分身的表面上疯狂地搜索着任何可能的，破绽。
然后，
他发现，
他看不出来。
这个分身，和之前的“李德阳“，
他找不到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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