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他主动控制的动作,而是像有一根无形的针轻轻刺了一下眉心的穴位,又快又轻,一闪而逝。紧接着,一股极为微弱的温热感从他的眉心蔓延开来,沿着鼻梁向下流动,汇入胸口,再散向四肢。那种温热不是来自外界的温度变化——地下室没有暖气,温度恒定在十八度——而是从内部产生的,像是他身体里的某个开关被轻轻拨了一下。
高木猛地睁开眼,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看着墙上那幅字,瞳孔微微放大。“不灭不生”四个字的墨迹,在白色灯笼的光线下,似乎泛出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光泽,像是有金粉溶进了墨里。但那光泽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就消失了,快到他无法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跪坐起身,恭恭敬敬地对着那幅字叩了一个头。然后他从黑漆木柜里取出了三样东西——一把紫铜小铃铛,一枚锈迹斑斑的汉代五铢钱,以及一卷用麻绳扎着的泛黄卷轴。
这三样东西,都是他祖父从华北带回来的,和那幅字一起封存在一个柏木匣子里。祖父在遗嘱的最后一段写下了一句话,歪歪扭扭的笔迹透着一股难言的敬畏:“道家之器,非吾辈所能用也。然国难当头,不择手段。若有一日不得不用,慎之慎之。”
高木不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是真是假,是法器还是废铁。但渡边哼二的死让他明白了一件事——如果对手用的是超出人类理解的规则,那你也必须用同样超出规则的手段去应对,否则永远没有胜算。
他把紫铜小铃铛揣进怀中,把五铢钱用红绳穿了挂在脖子上,最后拿起那卷卷轴,犹豫了一下,没有打开。麻绳扎口上有一道褪色的朱砂封印,上面画着一个他查遍所有资料都无法辨认的符箓。祖父的遗言里特别警告过——“卷轴不可轻启,启则必见血。”
他把卷轴放回木柜,合上了柜门。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合金门前,输入了密码。厚重的大门无声滑开,门外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鞠躬行礼。
“备车,”高木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去机场。”
“社长,目的地是?”
“济州岛。”
高木走过长长的地下通道,靴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幅字依旧挂在墙上,四个黯淡的金色大字在无人注视的黑暗中,像四只缓缓睁开的眼睛。
此时此刻,山东泰山脚下,民宿老板老孙头正在厨房里剁饺子馅。
他剁的是猪肉大葱,五花肉肥瘦相间,大葱是山东章丘的,切段的时候呛得人睁不开眼。他一边剁一边哼着小调,砧板旁边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在播京剧《失·空·斩》。诸葛亮在戏里唱“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老孙头跟着哼哼,剁肉的节奏和锣鼓点刚好对上,一下一下,稳稳当当。
他的手机又震了。
老孙头放下菜刀,擦了擦手上的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这次的加密短讯比上次多了几个字:
“七路齐发,目标雷达。核心一人,电磁感知异常。勿暴露,由五方处置。”
老孙头看完,把手机揣回兜里,重新拿起菜刀继续剁肉。但他剁了没两下,又停下来了,皱了皱眉,自言自语道:“七路?上回一条鱼就炸了我一间房,这回七路……这泰山脚下的瓦还够不够换?”
他摇了摇头,继续剁肉。收音机里诸葛亮唱到了“周文王访姜尚周室大振”,老孙头忽然跟着唱了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俺诸葛怎比得前辈的先生——”
这一句唱完,他自己笑了。他这辈子确实比不了前辈的先生,他连个正经编制都没有,充其量就是个看门的。但话说回来,泰山脚下看门的,也不是谁都能当的。从秦始皇封禅到如今,几千年了,多少人爬上过这座山,又有多少人能真正守住这座山?
他不知道答案,只知道一件事——那几个年轻人会替他去守。
与此同时,泰山玉皇顶上的风忽然停了。
没有征兆,没有过渡,刚才还在呼啸的山风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整个山顶陷入了一种绝对寂静的状态。松针不再颤动,云朵停在半空,连山间那条常年不断的溪水声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盘膝坐在悬崖边的青龙睁开了眼睛。
他面前悬浮着一页残破的青铜书页——那是系统奖励的《太古雷霆真解·残篇一》。书页上周身的雷纹正在缓缓流动,无数细小的青色电弧如同游鱼一般在字里行间穿梭。他已经参悟了七天,但只读懂了前三句。
第一句:雷者,天地之怒,阴阳之激也。
第二句:故雷生于气,气生于虚,虚生于无,无可生雷。
第三句:悟此一句者,可以引天雷。
青龙是在第五天晚上才勉强引下来一道天雷的。那道雷劈在玉皇顶西侧的舍身崖上,轰塌了一块三千年都没人撼动过的巨石。老孙头那天晚上被震得从床上弹了起来,还以为地震了,端着铜盆跑出院门,然后看见山顶上青光大盛,映得半个夜空如同白昼。他又端着铜盆回去了,嘴里嘟囔了一句:“大半夜的不睡觉,放什么炮仗。”
此刻青龙看着那页青铜书上第四句的开头几个字——“身即虚空,虚空即雷”——陷入了沉思。这句话的意思他懂,但懂和做到之间还隔着一条鸿沟。他现在能做到以自身为引,招来天雷,但天雷不是他的,是借来的,劈出去之后就没有了。而要真正做到“身即雷”,意味着他本身就要成为雷霆的源头,不需要借用天地的力量,因为他就是天地。
这是质的飞跃。
“不着急,”青龙轻声自语,将青铜书页收回了系统的储存空间,“欲速则不达。”
他站起身来,面对着重新开始流动的云海,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眉头轻轻一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岩石——岩石在震动。不是地震,而是一种极深沉的、从大地核心传来的脉动,普通人根本感觉不到,只有修行者能感知。
那是麒麟的讯号。讯号的意思很简单:来了。
青龙望向东方海天交界之处,瞳孔中青色雷光一闪。他的目光穿透了二百八十公里的距离,看到了济州岛附近海域那艘正在北上的渔船,看到了船上坐在轮椅里的年轻人——那个年轻人的眉心位置,有一团他从未见过的、扭曲的灰色能量漩涡。那漩涡正在疯狂吞噬周围的电磁波,就像黑洞吞噬光线一样。
“有点意思。”青龙嘴角微微上扬,眼底闪过一丝真正的兴趣,“这东西……能看到我们?”
他没有得到回答,但也不需要回答。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袖口,像是在整理衣衫,实际上是在激活系统界面。一条新的系统任务已经生成,文字在虚空中浮现:
“系统任务:拦截春雷计划,摧毁敌方核心感知单位。任务奖励:太古雷霆真解残篇二。”
青龙看着这条任务,忽然笑了一声。这次的奖励来得比上次快,说明系统对伊东零的重视程度比渡边哼二高得多。那条电鳗只是个体变异,而这个伊东零——他的能力,似乎天然克制一些东西。
包括雷霆。
因为电磁和雷霆,本质上是一回事。
“可我是太古雷霆,”青龙淡淡地说了一句,转身走下了玉皇顶,“你那点电磁波,连我徒孙都算不上。”
他的身影在松林间一闪而逝,只留下一道微弱的青色电弧在空气中噼啪作响。泰山的松涛重新响起,云海恢复涌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东海海底,玄武的水晶球里,七艘船的轨迹正在同时向黄海聚拢。它们像七根伸向蛛网中心的火柴棍,缓慢而坚定地前进着。
玄武沉默地看着。他的身后,那座沉没千年的古城中,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缓缓醒来。古城最深处的宫殿地基之下,一个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石椁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裂缝中透出一丝幽蓝的荧光,在深海的无尽黑暗中,像一颗刚刚睁开的眼睛。
泰山脚下,老孙头的饺子出锅了。他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站在院子里,朝东方望了一眼。海风更急了,把院子里晾晒的床单吹得猎猎作响。收音机里的戏已经唱到了尾声,诸葛亮站在城楼上,对着司马懿的大军,缓缓弹起了古琴。
老孙头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醋,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要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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