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东零这辈子第一次看见海,是在七岁那年的春天。
福岛的海是灰色的。核事故之后,那片海的波浪里总漂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油光,在太阳底下泛出诡异的多彩光泽。别的小孩都说臭,只有伊东零不觉得臭。他站在防波堤上,盯着海面看了整整一个下午,回家以后对他母亲说了一句话——海里有好多线,红色的、蓝色的、紫色的,缠在一起,像一团毛线。
他母亲以为他在说胡话。直到三年后,医生在伊东零的大脑核磁共振片子上看到了一些前所未有的东西——他的视觉皮层和普通人完全不同,某一部分的神经元密度是正常人的七倍,而那些多出来的神经元,全部对特定波段的电磁辐射产生反应。
简而言之,他能看见电磁波。
此刻,二十三岁的伊东零坐在飞往济州岛的航班上,额头抵着舷窗,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万米高空下的东海。空姐以为他在看云,但实际上他看的是云层之下那片海域上密密麻麻的信号线——民用通信、海事雷达、气象卫星、各国的军用探测波束,在他的视野里交织成一幅绚丽而混乱的织锦。他微微眯起眼睛,忍着太阳穴传来的钝痛,开始逐一过滤那些无关的信号。
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樱花国女人,穿着深蓝色的商务套装,胸口别着一枚不起眼的樱花胸针。她是虹口道场外围行动组的联络官,名叫樱井直子,证件上写的是“东京海洋株式会社市场部课长”。登机之前她没见过伊东零,只听高木宗一郎说了一句——“把他活着带到威海,再活着带回来,其他什么都不用管。”
樱井接过空姐递来的咖啡,侧头看了伊东零一眼。这个年轻人从起飞到现在一直盯着窗外,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空洞到不正常。她见过很多特工和间谍,紧张的有、兴奋的有、冷静的也有,但从没见过这种——完全的空白,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半,只剩下另一半在机械地运转。
“伊东君,”她压低声音,用的是日语,“到了济州岛之后换船,船上有个姓陈的宝岛人会接应我们。你需要什么?”
伊东零沉默了很久,久到樱井以为他没听见。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东西:“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五十公里之内,不要有微波炉。”
樱井愣住了,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追问,只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威海驻地,关闭所有微波炉。
同一时刻,台南海边的安平渔港里,陈阿土正蹲在自家渔船的甲板上,用扳手敲打一个生锈的绞盘。
他今年六十一岁,皮肤被海风吹得跟老树皮一样粗糙,手指关节粗大变形,一看就是在海上讨了一辈子生活的人。这一带认识他的人都叫他“土伯”,只知道他是个老实本分的渔民,偶尔跑跑福建沿海的小宗货运。没人知道他还有另一个身份——宝岛情报局外围协进会的编外线人,代号“老舵”。
这个代号是三十年前取的。那时候台海两岸的探亲潮刚开始,他驾着渔船往返金门和厦门之间,表面上运的是杂货,实际上夹带的是一批又一批的往来信件和录音带。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大好事——帮离散多年的亲人搭桥。后来桥搭完了,他的任务变了,变成了帮另一群人往大陆送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从来不问送的什么,对方给钱,他收钱,银货两讫,天经地义。这是他在海上活了六十一年总结出来的生存哲学——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活命要紧。
但这一次,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首先是那艘船。宝岛情报局的人提前二十天给他送来了一艘新渔船,船体比他的老船长了三米,吃水更深,发动机是日本洋马的新款,马力比他原来的大了一倍不止。这艘船的造价,陈阿土估算了一下,至少够他打一辈子鱼。情报局不会白给东西——给得越多,要你卖命的程度就越大。
其次是那条航线。对方要求他不走常规的台海中线航线,而是先往东绕到日本与那国岛附近,再贴着琉球群岛的外缘北上,从东海和黄海的交界处插进去,最后在威海以东三十海里的某个坐标点待命。陈阿土拿到航线图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那条航路有一半在樱花国的专属经济区里,还有一小段擦着菲猴国的水域边界。一旦被抓,任何一国的海警都能合法扣船抓人。
他蹲在甲板上把绞盘修好,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老腰,从兜里掏出一包长寿烟,点了一根。烟雾在潮湿的海风里散得很快,他看着远处海面上大片大片的蚵架,忽然想起他阿爸生前常说的一句话——钱是赚不完的,命只有一条。
但这次他没得选。对方拿住了他的软肋:他小儿子在台北念大学,女儿嫁到了新竹,女婿在那家专门做对岸贸易的电子厂上班。对方没有明说威胁,只是在送船的时候,“顺便”提了一句他家人的近况,连外孙女在哪家幼儿园都说得一清二楚。
陈阿土把烟头弹进海里,朝码头方向看了一眼。岸边停着一辆黑色的丰田,车窗紧闭,两个穿西装的人坐在里面。他们从三天前就停在那里了,寸步不离。
“干。”他骂了一声,转身进了驾驶舱。
海上起风了,浪头一个一个地撞在船身上,渔船在泊位上剧烈摇晃。陈阿土扶着舱门,忽然觉得这风里的腥味比往常重得多,带着一股从深海翻上来的冷意。他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海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色的浪花一层推着一层。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视线无法触及的深水之下,一道巨大的暗影正缓慢地穿过台湾海峡的底部。那道暗影的形状像龟又像蛇,周身环绕着幽暗的水流,两颗篮球大的眼睛在深海中发出微弱的荧光。它正在北上的途中,速度不快,但轨迹稳定得像一条海底地铁——目标方向,和他要去的是同一个坐标。
玄武不喜欢被人打扰。更不喜欢被人接二连三地打扰。所以他打算这次亲自去看看,看看到底是什么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往他的地盘上送苍蝇。
菲猴国马尼拉港西北角的老旧码头仓库里,拉蒙正在检查他的水下推进器。这是一台DPV-X3型半潜式推进器,黑市上的硬货,原产自大漂亮星海军特种作战司令部,最高航速四节,水下续航八十公里,能搭载两名蛙人和全套作战装备。仓库的地上还摆着三套闭式循环水下呼吸器——不冒气泡的,以及两把经过防水处理的微型冲锋枪。
他的两名手下,一个叫何塞,二十五岁,瘦得像条箭鱼;一个叫曼尼,二十九岁,块头大到塞不进标准潜水服,每次都得特制。两人都是退役的海军特种作战群成员,跟着拉蒙干黑活已经三年了。
何塞正在往防水袋里塞弹药,忽然抬头问了一句:“头儿,这次到底要对谁动手?”
拉蒙没有回答。他蹲在地上,用抹布反复擦拭着推进器的螺旋桨叶片,动作机械而专注。他的脑海里不断闪回一个画面——黄岩岛水下二十米,那个巨大的黑影从他头顶缓缓滑过,遮住了阳光,在水底投下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他当时的氧气消耗量在三十秒内飙升了三倍,差点当场窒息。事后他查遍了所有公开的海洋生物资料,没有找到任何匹配的描述。
他把这件事写进了退役报告里,结果被心理评估小组判定为“深海高压环境下的短暂幻觉”。他不再解释,因为有些东西解释了也没人信,只有亲眼见过的人才会懂。
“头儿?”何塞又喊了一声。
“别问。”拉蒙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这次任务很简单——从济州岛下水,沿预定航线潜行,抵达威海以东指定海域之后等待指令。指令一到,上浮,完成任务,撤离。”
“什么任务?”
拉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抹布扔在推进器上,站起身来。他脸上的刀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扭曲成一条丑陋的蜈蚣,但他眼睛里没有凶狠,只有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不安。
“如果有东西从水下来追你,”他没有回答何塞的问题,反而问了一句,“你会怎么做?”
何塞和曼尼对视了一眼,都愣住了,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上浮,”拉蒙自己给出了答案,“拼命上浮,不要回头,不要看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海浪撞击码头的声音从远处闷闷地传来。何塞和曼尼没有再问,但他们看到拉蒙的表情就明白了——这个四十二岁的老兵,这个在黄岩岛对峙中顶着高压水炮不退半步的硬汉,此刻在害怕。
他怕的是水。
樱花国东京千代田区,三口组总部深处的一间地下密室里,高木宗一郎独自盘腿坐在榻榻米上。
这间密室没有窗户,四面墙壁都是厚重的混凝土,唯一的入口是一扇银行金库级别的合金门。室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张榻榻米,一个黑漆木柜,一盏白纸灯笼,以及墙上挂着的一幅字。那幅字年代久远,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上面以行草写着四个大字:不灭不生。
这是高木的祖父传给他的。他祖父是二战时期的陆军情报官,在中国华北驻扎了八年,战后带回来三样东西:一身伤疤、一套完整的华北地下情报网残余名单、以及这幅字。
那幅字的落款是“泰山玉皇顶”,没有署名,没有人知道是谁写的。但高木的祖父在遗嘱里专门提到了它,用了四个字来形容:字里有东西。他祖父说,这幅字是用一种早已失传的古法书写的,墨里掺了某种矿物粉末,那些粉末的晶体结构和普通墨完全不同,能在特定的光线下呈现出肉眼不可见的层次。他研究了三十年,唯一的结论是——这些粉末的成分,不属于当时已知的任何矿物。
高木宗一郎不知道祖父的话是真是假,但他每次坐在这幅字前面,都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四个字的笔画像是活的,在纸面上缓缓流动,像水,又像烟。他看过无数遍,每一次看,都觉得笔画的走势和他上次看到的不太一样。
此刻他正凝视着那幅字,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已经坐了整整两个小时,身体纹丝不动,呼吸慢到几乎消失。他在做一件事——用祖父传下来的一种古老冥想术,“听”这幅字。
他祖父说,中国的道家有一种说法,万物皆有气,文字也不例外。真正的大修行者落笔之时,会将自身的气灌注于笔画之中,千年不散。他祖父在华北八年,从一个即将圆寂的老道士那里学到了“听气”的法门——不是真的用耳朵听,而是用眉心去感应。眉心是上丹田,是人与天地灵气沟通的门户。将眉心对准目标,放空念想,如果有气,就会在眉心产生反应——热、冷、麻、胀,不同的反应对应不同的气。
高木练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成功过。他不确定是自己的资质不够,还是这个法门本身就是老道士编出来糊弄人的。但今天夜里,他决定再试一次。因为他心里有一个越来越大的不安——伊东零和春雷计划的所有人,命运都悬在半空中,随时可能坠入那个吞噬了渡边哼二的深渊。
他闭上了眼睛,眉心的皮肤微微皱起,朝向墙上那幅字的方向。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什么都没有,只有地下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眉心忽然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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