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屋脊破开的大洞还在漏着晚风,烛火被穿堂风卷得狂乱摇曳,方才青狮精化作流光冲霄而去的残影,还残留在半空未散。
守在殿外的禁军侍卫、内侍宦官,尽数僵在原地。
他们的瞳孔里还映着陛下浑身浴血、仙光冲霄的模样,半天没人敢喘一口大气。
不知是谁先腿一软跪倒在地,颤着声音高呼:“陛下、陛下飞升成仙了!”
这一声像是炸雷,瞬间掀翻了整个皇宫。
原本垂首侍立的宫人侍卫齐刷刷跪倒一片,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对着青狮精离去的方向磕头不止。
有人惶恐,有人敬畏,更多的是茫然无措……
人间帝王白日飞升,这是千古未有的奇事!
可这帝王走得如此狼狈仓促,连一句遗诏、一句吩咐都未曾留下,偌大的乌鸡国,瞬间没了主心骨。
消息不过半个时辰,便如同长了翅膀,飞遍了皇宫内外,径直撞进了乌鸡国的朝堂。
彼时早朝刚散,文武百官还在殿外议论着近日边境的小股骚乱、各地的粮税事宜……
就见皇宫内侍连滚带爬地冲出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诸位大人!不好了!陛下、陛下他……冲破殿顶,驾云飞升了!”
一句话,让整个朝堂前的广场鸦雀无声。
下一秒,彻底炸开了锅。
文官们攥着朝笏的手不停发抖,须发皆张,连声高呼“荒唐”!
武将们按剑而立,面色凝重,第一反应便是陛下遇刺、遭人挟持,可“飞升”二字又堵得他们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满朝文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位陛下近三年以来,清心寡欲,从不近女色,每日勤勉理政,身上确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度。
可即便如此,也断没有毫无征兆、白日飞升的道理!
“无诏离去,国不可一日无君!这……这简直是置江山社稷于不顾!”
“陛下飞升乃是天大的祥瑞,可朝中无主,皇子年幼,各路藩王虎视眈眈,这可如何是好!”
“此事必有蹊跷!哪有人飞升会七窍流血、衣衫凌乱?定是遭了奸人所害!”
争吵声、怒斥声、惶恐的议论声搅成一团,平日里勾心斗角的文武百官,此刻彻底乱了阵脚。
有人主张立刻封锁皇宫,严查陛下“飞升”真相。
有人主张即刻拥立太子登基,稳定朝局。
更有心思活络的,已经开始暗中盘算着联络城外的藩王,为自己谋一条后路。
朝堂之上,人心瞬间分崩离析。
而这股动荡,以皇宫为中心,飞速朝着整个乌鸡国蔓延。
市井之中,百姓们先是听闻帝王飞升的“祥瑞”,纷纷上街焚香跪拜,可不过半日,朝中无主、百官内乱的消息便传了开来。
粮铺开始趁机哄抬米价,城门守卫乱了章法,街头巷尾流言四起
有人说陛下是被妖邪掳走,有人说这国王本就不是人,如今真身离去,乌鸡国要天降大祸。
城门处的巡检彻底废弛,往来商贩乱作一团,城外的世家藩王听闻消息,已然开始整顿兵马,朝着皇城方向靠拢,虎视眈眈地盯着这无主的江山。
不过几日时间,国泰民安三年的乌鸡国,从朝堂到民间,尽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政治动荡之中,人心惶惶,风雨欲来,稍有不慎便是分崩离析、兵戎相见的下场。
而这场大乱的始作俑者,此刻正身处清净仙林之中,还在与眼前的地仙之祖针锋相对。
明里已经料到凡间乌鸡国这会肯定已经天翻地覆,具体闹到什么程度她现在不清楚。
此刻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镇元子那张淡然无波的脸上。
明里心头的火气非但没消,反倒因为他寸步不让的态度,烧得更旺。
她抱着胳膊,脚尖不耐烦地碾过地上柔软的仙草,杏眼里的戾气半点未减。
见镇元子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不辩解、不退让,反倒更来了气。
正要开口再怼,却忽然心头一动,指尖掐动细小微妙的法诀,顺着凡间命线轻轻一探。
不过一瞬,乌鸡国朝堂崩溃、民间大乱、国本动摇的乱象,尽数映入她的眼底。
她抬手一挥,一道淡淡的水镜凭空浮现。
镜中正是乌鸡国皇宫混乱的大殿、争吵不休的百官、人心惶惶的百姓,还有城外藩王蠢蠢欲动的兵马,乱象丛生,触目惊心。
明里脸上的愠怒已然完全消失不见,随即化作一片藏不住的、近乎疯癫的狂喜。
那双素来桀骜带刺的眼睛亮得惊人,眼底翻涌着唯恐天下不乱的快意。
连周身萦绕的、无形无质的命线之力,都因为这漫天乱象、遍地因果,微微震颤起来,贪婪地吞吐着天地间散逸的怨气与不甘。
她太清楚这乱局的好处了。
她的命线本就异于三界所有功法,不修仙气,不炼佛力,专破诸天功德金光。
唯有承接无边因果、吸取万千含冤而死、不甘覆灭的亡魂愿力,才能不断壮大,跳出天地法则,彻底不受佛门天庭的钳制。
此前她步步为营查探青狮精的底细,本就是为了撕开佛门伪善的口子。
如今镇元子这一手“自作主张”,非但没坏她的事,反倒直接把这潭水搅得浑透,给了她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她猛地抬眼看向镇元子,先前的怒意荡然无存,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与算计,哪里还有半分生气的模样:
“好得很!镇元子,你倒是歪打正着,推波助澜,帮我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水镜悬浮在半空中,镜面清晰映出乌鸡国金銮殿上的剑拔弩张、市井间的人心惶惶、城外藩王的磨刀霍霍……
无数凡人生出的惶恐、怨愤、茫然、不甘,化作缕缕无形的气脉,顺着天地命线源源不断地朝她汇聚而来,被她体内的命线之力无声吞噬。
不过片刻,她便察觉到自身力量又凝实了几分。
“我本还想着,要一点点布局,一点点撕开佛门的遮羞布,如今倒好,青狮精仓皇跑路,乌鸡国国本动摇,满朝上下人心思变,正是把真相捅到明面上、把佛门的龌龊公之于众的最好时机。”
明里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眼底满是算计的锋芒。
她太清楚这乌鸡国冤案的根由,这哪里是青狮精无故作乱,分明是佛门从上到下的傲慢与狭隘!
当年文殊菩萨化身凡僧,带着弟子来到乌鸡国,故意言语挑衅、寻衅滋事,轻贱国法,羞辱君王!
别说是人间帝王了,就算是一个无权无势的普通老百姓,被人家冲出来骂,冲出来指责都要骂回去,骂狠了还得还手。
何况那高高在上的文书,骂的还是真正坐上王位,并且皇权稳固的帝王了。
乌鸡国国王不过是将无理取闹的僧人推入御水河中浸了三日,以示惩戒。
就这么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被佛门记恨在心。
美其名曰“了凡因果”,竟派青狮精下凡,将真国王推入八角琉璃井中,一泡就是整整三年!
佛门占着理亏的名分,却仗着神通广大挟私报复,视凡间君王性命、一国苍生安稳如无物,傲慢到了极致。
如今青狮精弃国而逃,真相无人遮掩,这满国的怨气、国王三年的冤屈、朝堂的动荡,全都是最精纯的因果之力,全都是能喂饱她命线的养料。
镇元子看着她眼底跃动的、肆意张扬的锋芒,非但没有半分阻止的意思,反倒眼底的纵容更深。
他早知这姑娘从不是安分守己的性子,也知她力量的本源与众不同,佛门伪善,本就该有人戳破。
只要她开心,只要她不伤害自己,莫说搅乱一个乌鸡国,便是掀翻西天佛门,他也愿意跟在他后面扫清收尾。
“你想怎么做,便怎么做。”
镇元子声音平缓,给了她毫无保留的底气。
“文殊菩萨若敢来追责,有我挡着。这三界因果,你想接多少,便接多少。”
明里畅快一笑,不再多言,指尖漫出一缕血红的命线,径直穿透仙林屏障,寻找着乌鸡国的方向
她本就不是实体,常年栖身于唐僧的识海意识之中。
唐僧师徒四人就住在乌鸡国国都的客栈之内。
在明里的影响之下,此刻的唐僧,早已不是原着中那个迂腐软弱、慈悲过头的和尚。
他是十世修行的善人,前九世历经西天路,全都离奇惨死,魂魄不得安宁,生生世世的苦楚与不甘,全被栖身在他识海里的明里一点点放大、引导。
明里日日在他意识中搅动风云,撕开佛门的伪善,点破他轮回惨死的真相,告诉他西天取经从不是救赎,而是佛门操控的一场棋局,他从不是功德无量的取经人,只是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
经年累月的侵蚀与引导,让这位十世善人彻底黑化。
他依旧身披袈裟,手持禅杖,面容慈悲,可眼底早已没了对佛门的虔诚,只剩下扭曲的通透与恨意。
他不再盲从西天佛法,反倒在明里的指点下,开始参悟属于自己的大道,撰写独属于自己的小乘佛法,不拜西天诸佛,不尊如来法旨。
如今他也算是悟了,只要他不故意害人。相比起苍生百姓来说,他自己的感受会更加重要。
他现在就要开始暗中收拢信众,积攒属于自己的力量。
明里的身影径直没入唐僧的识海之中,下一秒,唐僧闭着的双眼骤然睁开,眼底闪过一丝与明里如出一辙的冷冽笑意。
他对着身旁抓耳挠腮的孙悟空、挑着担子的猪八戒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悟空,八戒,乌鸡国那桩天大的冤屈,是时候该去了结了。”
孙悟空眸色一动,如此想来,怕是明里梦中又做了些什么,还不与他商量。
他与小和尚说不着那么多。
只能等之后闲下来了再与明理细细说道说道。
“今夜子时,我们去皇宫后花园的八角琉璃井中,把国王的尸首捞上来。”
孙悟空动用火眼金睛的神通,早先就察觉到乌鸡国上空妖气已散、怨气冲天。
如今又听小和尚语气笃定,不似往日迂腐,当即拱手应下。
猪八戒嘴里又开始嘟嘟囔囔了,却也不敢违抗如今气场大变的师父,小声应了下来。
是夜子时,师徒三人避开守卫,潜入乌鸡国皇宫后花园,径直来到八角琉璃井边。
孙悟空纵身入水,不过片刻,便将井底浸泡三年、却因井龙王定颜珠护住,肉身不腐、面色如生的真乌鸡国国王尸首,捞了上来。
尸首平稳放在地面,真国王面容安详,毫无腐败之相。
唐僧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国王的面颊,识海中的明里发出一声低笑。
无数因果线顺着他的指尖蔓延而出,缠绕上国王的尸首,将这三年来的冤屈、佛门的挟私报复、青狮精的假冒作乱,尽数烙印在因果之中。
孙悟空定定看着这一幕,却并不多言。
只觉得阿里厉害的紧,连他都要刮目相看了。
“明日早朝,我们便带着这具尸首,上金銮殿,见见乌鸡国的少年储君。”
次日天光大亮,乌鸡国金銮殿上,忠奸两派依旧争吵不休,年少的太子按剑而立,面色凝重地压着朝堂乱象,心力交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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