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大人,您觉得是谁?”张德明问。叶明靠在车壁上,想了想:“学政。”张德明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学政是王阁老的人,他在堂上有机会给马文才递信号——一个眼神、一个手势,甚至推眼镜的动作,都可以是信号。
“但学政为什么要帮马文才?马文才供出王阁老,对学政有什么好处?”叶明没有回答,因为他想不明白这个问题,但隐隐觉得,学政不是在帮马文才,而是在帮王阁老。
马文才如果供出王阁老,案子就会越扯越大,最后收不了场。王阁老虽然会受牵连,但马文才也死得更快。学政给马文才递信号,是让他闭嘴。闭嘴了,案子到此为止;闭嘴了,王阁老那边就安全了。至于马文才,杖一百、流三千里,总比杀头强。
马车在叶府门口停下来。叶明下了车,王管家开了门,脸上带着笑:“大人,工厂的赵员外来了,在堂屋等着呢。”
叶明往里走,堂屋里赵明远正坐着喝茶,面前摊着一张图纸,是织布机的安装图。看见叶明进来,他站起来拱了拱手,把图纸递过来,说蒸汽机已经装好了,明天试机,请叶大人去看看。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亮得跟刚磨过的刀似的,闪着光。叶明接过图纸看了一遍,还给他,说明天一早就去。
赵明远走了之后,叶明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把马文才的案子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明天,工厂试机;后天,固安周文彬去通州;大后天,良乡新来的知县到任。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像车轮一样往前滚,停不下来。
窗外的天暗了下来。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桂花树的香气在暮色里格外浓郁。他折了一小枝桂花,拿在手里闻了闻,转身进屋,把花枝插在笔筒里。王管家端了饭菜来,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今天马文才改口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口,吃不下去。
堂屋里的灯亮了起来。张德明坐在灯下整理马文才案子的卷宗,把今天的审问记录一页一页订好。王三在旁边核对,把每一个时间、每一个名字都查了三遍。林文远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
赵文远抱着地图筒靠在墙角打呼噜。李守信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饼,没吃,就那么攥着。赵栓柱蹲在灶房门口,脑袋一点一点的。
叶明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月亮。今天是八月二十,月亮已经开始缺了,不像前几天那么圆,但还是很亮。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几竿竹子上,竹影落在地上,细细碎碎的。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像一个人在黑夜里叹息。
他忽然想起了远在安阳府的顾慎。顾慎在信里说,安阳府的火车已经通了,从县城到矿山,半个时辰就能到,以前要走一天。工厂也开了,矿上的煤源源不断地运出来,通州的工厂用煤,可以从安阳府运,也可以从京西的煤矿运。京西煤矿离京城不远,煤炭质量也好,够用几十年。
他转过身,看着堂屋里忙活的几个人,忽然说了一句:“明天试完机,我去京西看看。”
张德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叶大人,去京西干什么?”
叶明在桌边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京西有煤矿。工厂要用煤,从京西运比从安阳府近得多。我去看看那边的煤矿能不能用,能用的话,咱们自己开矿,自己供煤,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张德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镜都歪了:“叶大人,您这个脑子,转得也太快了。这边工厂还没开工,那边已经想着开矿了。”
叶明也笑了,放下茶杯:“不快不行。王阁老那边正盯着咱们呢。工厂要是用他们的煤,他们卡你一下,工厂就得停产。咱们自己开矿,自己供煤,谁也卡不住。”王三在旁边连连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明日,工厂试机。后日,京西看矿。
叶明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院子里的竹影缩成了一团。桂花香在夜风里飘散,丝丝缕缕的,像一首听不清歌词的老歌。
他站了很久,直到王管家来催他睡觉,才转身进了里屋。躺在床上,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安排——工厂试机,蒸汽机要转起来,织布机要动起来,这是第一步;然后去京西看煤矿,看看那边的煤能不能用,能用的话,怎么开矿,怎么运煤,这是第二步。
马文才的案子虽然结了,但王阁老那边还在盯着他们,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得抢在他们前面,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窗外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慢两快,是亥时了。他听着那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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