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看了老顾一眼,他的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我看见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太阳的反光,是从里面往外冒的,热热的那种光。
这个六岁的小家伙,平常在家里总是跟在姐姐后面,姐姐说什么他都说好,姐姐拿主意他说可以,姐姐吃草莓他吃草莓屁股。
张扬不是他的词,勇敢也不是,他的形容词是“乖”“听话”“不惹事”。
可今天,他站在那里,和那些比他大的孩子站在一起,太阳晒他也不怕,汗流进眼睛他也不怕。他没有姐姐在身边,没有妈妈在身边,没有爷爷和爸爸在身边,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个真正的小战士。
此刻,我因为我的儿子而骄傲。
不是因为他的动作标不标准,不是因为他的军姿站得好不好,是因为他选择站在那里。在所有人都在的时候,他没有退缩,没有躲,没有哭着要找妈妈。他站在那里,用他的方式告诉我,告诉老顾,告诉这个他觉得很重要、哪怕说不清楚为什么重要的世界,我可以。
这时训练场上响起了哨声,教官喊了“休息”,孩子们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的身体忽然又活了过来,有的蹲下,有的弯腰撑膝盖,有的跑去拿水杯。松松没有立刻动,他先偏过头看了看旁边的孩子,确认大家都动了,才慢慢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然后他转过身,开始往场边跑。
跑了两步,他看见了我们。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大,大到整张脸都皱在一起,眼睛眯成两条缝,露出那两颗换了一半的牙齿。
他喊着“爷爷!爸爸!”朝我们跑过来,像一只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小兔子,刚才所有的坚定、倔强、不动如山,全都被这个笑冲散了,冲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见了亲人的六岁孩子。
他跑到老顾跟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仰着头,满脸是汗,脸晒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摘下来的葡萄。老顾蹲下来,用袖子帮他擦了擦脸上的汗,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擦疼了他。松松任他擦着,嘴里还在说:“爷爷,我今天站得很直!教官还看我了!”
老顾没说话,他擦完了汗,把手收回来,在松松的帽檐上轻轻按了按,把那顶被风吹歪了的小帽子正了正。
那个动作很小,很轻,像风吹过麦田,像水落在石上。可我在旁边看着,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疼,很软。
从训练场出来,往停车场走的路上,阳光比来时更烈了一些,水泥地面被晒得发白,踩上去鞋底像是被粘住了似的微微发黏。训练场上的喊声渐渐被我们甩在身后,远处偶尔传来一声哨响,短促的,像鸟叫。
老顾走在我前面半步,步子不快,两手插在裤兜里,夹克的拉链拉开了,衣襟被风吹得微微往后飘。安静了片刻后,他忽然开口了,“松松有潜力,你觉不觉得他日后也能来当兵?”
我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很平静,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嘴角那个弧度不大,但确实是往上走的。
他没有看我,但我能感觉到他刚才那句话不是随便说说的。他在等我的回答,用一种不太认真的姿态,问了一个其实他已经想了有一阵子的问题。
我想了想说:“这小家伙之前就对这些很感兴趣,没准儿以后真能继承咱们家衣钵呢。”说完自己先笑了,脑子里浮现出松松趴在地毯上画坦克的样子,那辆坦克被他涂成了蓝色,履带画成了波浪线,但炮管画得笔直,他大概从小就知道,有些东西是不能歪的。
老顾点了点头,没马上接话。我们走了几步,脚下的水泥路面上有几道裂缝,从缝里钻出几棵细瘦的草,被太阳晒得蔫蔫的。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我放慢步子配合着他的节奏。
“不管怎么样,”他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在跟自己说,“只要孩子开心就好。不管是笑笑还是松松,高兴就好。”
我发现他今天说话的节奏比平时慢,不是累的那种慢,是那种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话顺着那个触动自然流出来的那种慢。
“那肯定的,”我顿了顿,脑子里浮现出松松站在训练场上的样子。
那个腰板挺得笔直的小身板,那个被汗水腌得发亮的小脸,那个一动不动任汗流进眼睛也不擦的倔劲儿,连带着鼻翼翕动的频率都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让他们俩快乐长大就好,但是你别说,松松平常在笑笑面前不显眼,但在这里真的很让人眼前一亮,小家伙让我有些吃惊。”
老顾没接话,但我感觉他的步子轻快了一些。
我们并肩往外走,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投在他身上,又把他的影子投在旁边的草地上。两个人影一长一短,短的在前,长的在后,时不时交叠在一起,又分开。没有谁快谁慢,就那个速度,不紧不慢的,像这个即将到正午的阳光,敞敞亮亮的,什么都照得见,什么都不藏着。
路边的停车场上,那辆黑色的军牌轿车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车身上映着蓝天的颜色。我们走过去的时候,小王赶紧下车来给他开门,等老顾坐稳后,司机发动车子。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大路,两边的棕榈树一棵接一棵地从车窗外掠过,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老顾上车前我们父子俩都没多说什么,因为想要说的话,就在刚刚全都说完了。在这里满载阳光的上午,我们意外发现了一个小家伙的秘密,不管是爷爷还是爸爸,都希望这个小家伙能够平安快乐长达,同时也希望他能够在未来,真的实现自己的梦想,继承我们的衣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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