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孩子去军营体验,老顾嘴上说着让他们自己历练,可他还是忍不住又去了。这次他也怕像上次一样,给我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这次他有了新的办法,直接让我陪着去,而且是美其名曰以家长身份来的,让我没有办法拒绝。
当老顾的车稳稳停在我面前的时候,老顾自己开车门下来,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小王已经从后备箱里拎出了两个大袋子,鼓鼓囊囊的,袋口扎得紧紧的,隐约能看见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盒子和塑料袋。小王把袋子递给我的时候,朝我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写着两个字:保重。
我接过袋子,分量不轻,一只手里少说五六斤。我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里面是各种零食,一看就是老顾来之前特意去买的。我看着老顾大步流星往前走的背影,实在是没忍住。
“我说顾一野同志,”我跟上去,把袋子在他面前晃了晃,袋子里哗啦哗啦地响,“您这两袋子是什么意思?害怕咱们家俩孩子吃不饱吗?”
老顾步子没停,甚至没偏头看我一眼,只是声音从前头飘过来,不急不慢的,带着一种“你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明摆着的吗”的理直气壮:“不是温饱问题。这都是他们爱吃的,你这里吃饱可以,但吃好不行。你懂不懂?”
我竟然被他反问了一句,一时间有些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不过也没有家长能想到这一点,明明孩子是来参加军营体验的,就是来磨练他们的。可被我家顾一野同志这么一弄,好像是来度假的,而且还是我们家孩子,实在有些违背初心了。
“我说爸,”我把两个袋子换到一只手上拎着,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您就放心吧,我们这次伙食标准很高,保证孩子们吃好。营养餐都是配过的,有鱼有肉有蔬菜,顿顿不重样。这两袋子要不就不拿过去了,行不行?要是让别人看见了,以为咱们家孩子娇气吃不了苦呢。”
我把“行不行”三个字说得格外软和,带着点央求的意思,说完自己都觉得不像一个旅长该有的语气,但那是在老顾面前,软就软吧,不丢人。
老顾的步子终于慢了下来,他没有马上接话,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他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然后终于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他看了我两秒钟,那双眼睛里的神情,我说的上来的部分是温和,说不清的部分我后来想了一路才琢磨明白。那是一种被识破了心思之后的心虚,但又不想承认,所以用一种“我在认真考虑你的建议”的姿态来掩饰。
他垂下眼,看了看我手里的两个袋子,又抬起眼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跟自己做什么思想斗争。然后他点了点头,那个动作不算快,甚至可以说是慢的,像是在说服自己放弃什么重要的东西。
“那行吧,东西你收下,就当是给你买的,我就去看看孩子。”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好嘞,那没问题了。”
这次我没有再拒绝,我拎着两个沉甸甸的袋子,跟在他身后,往体验营的方向走。
训练场在营区东侧,是一片铺了草皮的操场,四周拉起了彩色的隔离带,几面红色的横幅在风里鼓着,上面写着“少年军校体验营”几个大字。我们到的时候孩子们正在操场上列队,教官站在队伍前面,声音洪亮地喊着口令。训练场上,孩子们的喊声很稚嫩,但扯着嗓子喊,倒也像那么回事。
我陪着老顾站在场边的树荫下,没有惊动任何人。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我们家的两个孩子身上。
笑笑站在队伍前排,马尾辫从帽檐里钻出来,晒得有些发黄了。她的动作不算最标准,但每一个都做得很认真,小脸绷着,眼睛盯着前面教官的后脑勺,一眨不眨。
老顾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移开了,他在找松松。
松松在队伍中间,他个子太小了,前面的孩子挡住了他大半个身子,只露出半张侧脸和一截晒得通红的小耳朵。老顾微微偏了偏头,才把他整个人收进视线里。
然后他就站在原地不动了,目光也顺着松松的方向。
那个平常在家里被姐姐管得服服帖帖的小家伙,那个摔一跤要哭半天的小家伙,那个早上起床要赖十分钟才肯穿衣服的小家伙,此刻正站在一群比他高半头的大孩子中间,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收着,两只手紧贴裤缝,像一颗被钉在土地上的小钉子。
今天的太阳很晒,还有些风。隔着几十步远,我都能看见他额头上因为汗而闪着光,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淌到眉毛那里停了一下,然后绕过眉毛,流进眼睛里。他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但没有抬手去擦。教官从队伍前面走过去的时候,他甚至把眼睛睁得更大了一些,像是怕被教官发现他脸上有汗。
这种代表着遵守纪律的坚持,我不知道小家伙是从哪里学来的。我和玥玥没教过他,老顾也没教过他。也许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也许是他看见旁边的大孩子没动,他就也不动。六岁的孩子不一定懂什么叫“纪律”,但他知道,大家都在站着,他也要站着;大家都没动,他也不动。
老顾没有说话,他的双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微微前倾着,像一棵被风压弯了又自己弹回来的树。目光落在松松身上,很安静,很深,像一口被月光照着的井,水面不动,底下的东西很沉。
我看着松松,忽然想起他三岁时第一天上幼儿园,抱着我的腿不撒手,哭得整栋楼都能听见,那时候我以为这孩子大概永远都离不开大人了。可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烈日底下,满脸是汗,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在想,他有没有在人群里看见我和老顾。也许看见了,也许没看见。但他站在那里,不是为了给谁看的。他在证明一件他自己可能都说不清楚的事情,‘我可以,我真的可以。’
我歪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老顾,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从裤兜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没有鼓掌,没有喊好,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但他这样老生入定一般的看了很久,看得很认真。那个架势,不像是来看孙子的,倒像是来受阅的。松松站在那里,他站在那里,一老一小,隔着一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训练场,谁也不动,谁也不说话。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松松的衣角掀起来一角,又放下,他还是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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