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想起来,上大学那年,他妈送他到县城汽车站,给他买了一袋橘子,一个一个数好了塞进他包里,说一天吃一个,吃完了就回家。他上了车,透过车窗看,他妈站在站台上,一直看到他坐的车拐了弯才走。
这些事情他很久没想起来了。人忙起来以后,好像自动切掉了很多回忆,只剩下眼前的一地鸡毛。可这些回忆一直都在,埋在很深的地方,等某个时刻忽然翻上来,让人心里又酸又暖。
林淑芬出院以后,李航做了一件让他自己都意外的事。
他跟张悦商量,想每周固定一天带林淑芬出去吃顿饭。张悦犹豫了一下,说可以,但要带豆豆。豆豆是他们女儿的小名,今年六岁。李航说好。
于是每周六中午,一家人固定去林淑芬楼下那家小馆子吃饭。林淑芬一开始还不乐意,说浪费钱,说她做的饭不好吃吗。李航说妈做的饭最好吃,但今天就想让您歇歇。林淑芬嘴上说着浪费,脸上却有了一点笑意。
吃饭的时候,李航让她点菜。林淑芬拿着菜单看了半天,点了个糖醋排骨,说是李航小时候最爱吃的。李航说妈我现在还爱吃。林淑芬笑了,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个核桃。
吃完饭,林淑芬会跟豆豆玩一会儿。豆豆这个年纪正是最可爱的时候,说什么都像唱歌,做什么都像跳舞。林淑芬跟她玩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李航很久没见过的,那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要强和防备的开心。
李航想到一个办法。
他开始在一些小事上“麻烦”林淑芬。家里腌咸菜,他打电话问妈您那个酱黄瓜怎么腌的,我照着做怎么不对味。豆豆要参加讲故事比赛,他打电话说妈您以前教语文的,给豆豆辅导辅导。林淑芬每次都嘴上说着“这都要问我”,语气里却满是得意,絮絮叨叨讲半天,末了还要加一句“你们年轻人啊,什么都不懂”。
李航发现了一个秘密:他妈要的不是钱,不是关心,不是物质上的任何东西。她要的是“被需要”。
这跟网上那篇文章说的完全一样。人老了,最大的恐惧是“没用了”。当你让他们感觉到自己还有用,还能帮到你,他们的焦虑和恐慌就会减轻一大半。他们之所以“作”,之所以“闹”,之所以不可理喻,不过是在用一种笨拙的方式问你一句话:我还重要吗?
李航把这个发现跟张悦说了。张悦想了想,也说了一个自己的观察:“咱妈以前总插手咱家的事,是因为她觉得我们过得不好,她得替我们把关。后来你每周跟她汇报一次家里的大事小情,让她给出出主意,她反而不怎么插手了。因为她觉得自己的意见已经发挥作用了,不用再闹了。”
李航恍然大悟。原来林淑芬要的从来不是控制,而是存在感。当你能主动给她这个存在感,她就不需要用激烈的手段去争取了。
当然,该有的边界还是要有的。李航学会了“阳奉阴违”这招。
林淑芬让他别给孩子报太多兴趣班,他当面说妈您说得对,转头该报还是报。林淑芬让他别买那么大的房子,说两个人住那么大干嘛,他笑嘻嘻地说妈我听您的再看看,第二天还是签了合同。林淑芬后来发现了,气呼呼地说你根本就不听我的。李航笑着说:“妈,您说的有道理的我肯定听,您说的没道理的我也愿意听您说说,但不一定照着做。”林淑芬瞪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有意思的是,从那以后,林淑反而不怎么干涉他了。因为李航的态度很明确:我愿意听你说,但我有我自己的判断。这种温柔而坚定的拒绝,比冷冰冰的顶撞有用得多。林淑芬虽然嘴上不承认,但心里是佩服儿子的,觉得他有主见,像年轻时候的自己。
一年后的一个傍晚,李航带豆豆去看林淑芬。
林淑芬刚从老年大学回来,报了个书法班,学得兴致勃勃。她给豆豆看她写的字,豆豆说姥姥写得好丑,林淑芬哈哈大笑,说不许笑话姥姥,姥姥才学了三个月。豆豆说那三个月以后要写漂亮一点,林淑芬说好,拉钩。
李航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妈和女儿拉钩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想起了很多年以前,他也是这样跟她妈拉钩的,拉钩说考第一名就买足球,拉钩说上学不哭鼻子。她妈每次都说话算话,从来没有食言过。
林淑芬送他们走的时候,站在楼下没上去。天快黑了,小区的路灯亮起来了。李航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到她妈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长长的,风把她的白头发吹起来,她没有伸手去拢,就那么定定地站着,像一棵扎根在那里的树。
豆豆趴在车窗上喊:“姥姥拜拜!姥姥拜拜!”
林淑芬挥了挥手,笑了。
车子拐过街角,看不到人了。李航开出一段路,忽然对张悦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等我们老了,豆豆会不会也嫌我们烦?”
张悦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会。但我们知道为什么,就不会怪她了。”
豆豆在后座喊:“我才不会嫌你们烦呢!你们是我爸爸妈妈呀!”
两个人同时笑了,都没有说话。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回家的路照得通明。李航忽然想起来,今天出门的时候,林淑芬塞给豆豆一袋她自己做的饼干。豆豆刚才在车上吃了一块,说姥姥做的饼干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饼干。他不知道饼干是不是真的那么好吃,但他知道一件事:
林淑芬还是那个林淑芬,那个会做世界上最好吃的糖醋排骨和饼干的林淑芬。那个曾经在暴雨里光着一只脚、抱着儿子跑了二里地的林淑芬。她从来没有变过,变的是她自己看自己的方式,和儿女看她的方式。
而这两件事,都是可以慢慢修改的。
就像一幅画挂歪了,你走过去,轻轻扶正。它也许还会歪,但没关系,你知道怎么扶了。你知道它为什么歪了。
这就够了。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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