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认得那块油纸底下露出的东西。
青灰色的布面,绣花只剩了残线,原本该是并蒂莲,现在花瓣秃了一半,只剩茎叶的轮廓。布面洗得发白,原来的靛蓝退成了灰蒙蒙的颜色,边角起了毛球,拿手指一搓就能搓下绒来。
是个香囊。
她做的。
什么时候做的?她自已都快记不清了。好像是在家里。那时候他还不是太子,还在她家里,两个人隔着院墙说话,她缝了这个从墙头扔过去。当时里头塞的是桂花干,她在院子里晒了三天,一朵一朵捡的。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香囊旧成这样,里头的桂花早该没味了。布都薄的快透了,还用油纸裹着,塞在枕头边上,跟着人上了船。
季永衍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他低头去看她。
梦思雅的视线还钉在那个角上,没挪。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身子僵了一瞬。
手伸过去,把油纸包拿出来,往被子底下塞,动作慌慌张张的,跟做贼被当场抓住了一样。
“别看了。”
梦思雅没出声。
季永衍把油纸包攥在手心里,指节绷着,半天没松开。
舱里安静的只听见炭火的细响。
“多少年了?”梦思雅开口,声音哑的厉害,舌根还残留着药的苦味。
季永衍的喉结动了一下。
“……一直带着。”
“桂花还有味吗?”
“没了。早没了。”
“那你还留着做什么。”
季永衍攥着油纸包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张嘴,嗓子里头涩的说不利索话。
“贴身揣着的。白天搁在里衣口袋,晚上压在枕头底下。有阵子你跟我闹的最凶那会儿,我夜里睡不着,就拿出来握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你中了寒毒不醒了,我就把这个搁在你枕头边上。你那里放一夜,我拿回来揣一天。来回倒。”
梦思雅的喉咙哽了一下。
她没接话。
季永衍也不再说了。他把油纸包重新塞回枕头旁边,动作很轻,放好了,又拿手指碰了碰,确认没掉。
两个人就这么挨着,谁也不出声。
船身随着水流微微晃着,舱壁外头的江水拍着船底,闷闷的响。
入夜之后风大了。
江面上的风跟陆地上不一样,带着水汽,湿漉漉的往骨头缝里钻。舱壁虽然加了棉褥子挡风,但那股寒意还是顺着板缝渗进来,一丝一缕的,拢在舱底散不开。
梦思雅先是手指开始发抖。
很轻,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她把手往被子深处缩了缩,攥了攥拳,没用,抖的越来越厉害。
然后是肩膀。
小幅度的痉挛,牙关也跟着打起来了,磕磕碰碰的,嘴唇控制不住。她整个人往被窝里缩,缩成一团,膝盖蜷到胸口,还是冷。
从骨头里头往外翻的冷。
炭盆烧的旺旺的,热气把舱里烘的跟蒸笼一样。季永衍的额头都冒汗了,中衣贴在背上湿了一片。
但梦思雅在发抖。
季永衍翻身坐起来,手去摸她的脸。
脸是温的。
手背贴上她的脖子。
冰的。
掀开被角伸手进去碰她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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