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殿内彻夜喧嚣的风,终于停了,江闻细细思索着罗淳一所的话,忽而反驳道:“不对,首罗王应当是败在后来的大宗师张三丰手下。”
“张三丰……”
罗淳一的声音也突然有了起伏,他缓缓抬起头,玉化的脸颊泛着诡异的光泽,“你以为,只能有一个首罗王吗?”
“伏藏法本就不是什么长生秘术。佛陀,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故而在百千亿个世界,祂化现百千亿个化身普度众生。首罗王心高气傲,不过是想效法佛陀罢了。”
罗淳一玉化的皮肤在微光里泛着半透明的质感,能看到皮下青色的血管,却看不到一丝血色,“早在至元年间,首罗王拿到了《北天铁塔密匮经》,就在昼夜钻研修炼伏藏法,并将自己的武功、记忆拆分成无数份,藏在天下各处的佛像、经卷、甚至活人的身体里。每一份伏藏,或许都能孕育出一个‘首罗王’。”
“这些伏藏,有的藏于吐蕃古寺,有的埋在江南墓圹,还有的就留在了大都的宣政院里。而我找到的,便是他留在大都宣政院的那位。”
袁承志只觉得后背发凉,他闯荡江湖半生,见过无数奇人异事,却从未听过如此匪夷所思的法。一个人,竟然能分裂出无数个自己,活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哪怕死了一个,还有千千万万个站出来——
这哪里还是武功,这分明是妖法。
“现在,该你回答我了。”
罗淳一的目光在江闻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为何,我已经死了?”
江闻没有立即回答,现在的他似乎碰到了一件极为棘手而复杂的问题,在经历了一番艰难挣扎之后,才终于选择放弃。
“你过遁天之刑……”
他抬起头,看着罗淳一,眼神平静而深邃,带着一种学历上的碾压,“我思索了很久,不管是首罗王的伏藏之法,还是道家各派的延寿致生秘术,本质上都在做同一件事——对抗死亡,可他们最后都失败了。因为熵增,才是宇宙最底层的规则。”
“熵增?”
罗淳一微微蹙眉,这两个字他从未听过,却在看见江闻的神色后,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
“对,熵增。”
江闻随手将一根枯枝扔进炭火盆,枯枝遇火,发出“噼啪”一声轻响,很快就烧成了黑炭。
“一切有序的东西,终将走向无序。布匹会变脆,铁器会生锈,冰川会融解,机器人会遇到故障,我们的身体会衰老死亡,最终化为一抔黄土,这都是熵在悄悄吞噬秩序。没有任何东西,能逃脱这个规则——哪怕是所谓的神仙,也不行。”
他指了指殿外峰峦,那是幔亭峰的方向,寒林翠色交相掩映,还有数不尽的枯荣岁月。
“「怒特」能召来死者,这曾经是我最想不通的事情。我甚至怀疑过,或许它真的打通了阴阳两界,让死去的人重新活了过来,但现在我才明白都错了。”
“根本没有什么死者复生。那些从地下爬出来的‘亡者’,那些带着几百年前的武功和记忆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人,包括傅玉书,包括玉真子,也包括你,罗淳一,——你们都不是真正活过来了。”
江闻的目光在罗淳一这个前所未有的强敌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
“也就是,「遁天之刑」将永远持续着,真正的罗淳一早就死了,死在了四百多年前的那个冬天,你以为你逃出来了,其实你从来都没有离开过那个刑场,即使以后,也不会。”
罗淳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细细思索着什么事情,又好似在低声与某人交谈着。
而此时,江闻再度拔出了腰间的湛卢剑,剑锋朝天而立,随着宝剑出鞘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只见剑身深湛如水,在摇曳的火光里泛着一层近乎墨色的幽光。
“对了,我先前多次拔出湛卢剑,就不是为了试探你的武功深浅。”
江闻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针,“湛卢乃欧冶子以神铁兽炭所铸之兵,遇希夷之物则会深湛如幽泉。而我发现,从你踏入这通天殿的那一刻起,只有你施展身法时,湛卢剑才会变成这般模样。”
“这明你的武功本身没有问题。阴阳相生、天人化合,乃至于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都好,确是达到了道门武学的极点。”
江闻缓缓收剑入鞘,那股吞噬一切的幽光随之散去,“但你的人有问题。”
“常人自断一条正经,武功便废去大半,而你自断手太阴肺经、手厥阴心包经,又断了手阳明大肠经、足阳明胃经……到如今,十二正经你已经断了七条,带脉、阳维脉也尽数崩毁。可你的武功非但没有衰退,反而力道一次比一次强横,速度一次比一次快。”
江闻此时向前踏出一步,挥犀客的经历也带给了他截然不同的视角:“据我所知,首罗王在前元时,奔走四方镇压希夷之物。他当年与你殊死搏杀,也要震断心脉置你于死地,莫非也是发现了你有问题?”
罗淳一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抬起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已经完全变成了羊脂白玉的颜色,指尖纤细,指甲泛着淡淡的青灰色。
“你猜的不错。我曾有大奇遇,确实与常人不同。常人的经外奇穴止有四十八个,且散于周身不成体系,”
罗淳一的指甲划过自己的手腕,发出咯吱响声,那里原本应该是太渊穴的位置,此刻却没有任何脉搏跳动的痕迹,仿佛从来就没有过血管和经脉。
“而我,总共有一千三百七十二个。”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人毛骨悚然。
“这些经外奇穴在我体内纵横交织,形成了无数条独立于十二正经、奇经八脉之外的真气循环。断一条经脉,不过是堵死了一条大河,可我体内有千万条溪流。而正经断得越多,原本分流到正经里的真气,就会全部涌入这些经外奇穴的循环里。断脉越多,真气越纯,功力也就越强。”
袁承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自幼修习武功,更精通华山混元功这种上乘内功,自然对人体经脉穴位了如指掌,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经外奇穴本就是人体经脉的异数,或许平常可以用来治病救人、激发潜能,但用以运功行气就太过匪夷所思了——
十二正经、奇经八脉走错一步,都可能导致内息紊乱、走火入魔,更何况是要往一千多个经外奇穴输送真气,进行一次次舍生忘死的试验?
他只觉得这个正在面前侃侃而谈的,根本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罗淳一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且毫无温度的笑容。
“我曾经想过,若是能只靠这一千三百七十二个经外奇穴运转真气,会变成什么样子?会不会……真的能成仙?”
江闻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了然的悲悯。
罗淳一坚持认为修炼武道、追求长生是逆天而行,强夺天定之数,故而要遭天罚,但他刚才所的,恐怕才是「遁天之刑」找上他的原因。
江闻发现这一点的线索,还是从罗淳一信息中那行血红色的“武道升华体”而来。
此前江闻一直以为,藤牌门招来的那些行尸走肉、乃至傅玉书和玉真子,都是不同的“亡者”被青牛翁道士像从阴间唤回。可直到他看见罗淳一的状态栏,再加上方才的多方试探,他才猛然惊觉——他们根本不是很多个人,而是同一个东西,是某种因为接触过“希夷”之后,不断嬗变、不断演化、不断接收信息的存在。
他先前为了加快降临进度,特意在幔亭仙宴上点燃的降真香,《仙传》里写得分明:“拌和诸香,烧烟直上,感引鹤降。醮星辰,烧此香为第一,度功力极验。降真之名以此。”
而所谓“降真”,可降的从来不只是天上的仙人而已,也可能包括那些早已消散在天地间的、却沾染了希夷气息的信息残响。
就如罗淳一所,内功与修道本就同出一源,不外乎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返虚,上清派的道士都需要焚香沐浴、斋戒百日,才能勉强沟通到天地间的真仙下降,可武林中人本就是浸满了贪嗔痴恨,就像傅玉书的野心,玉真子的仇恨,罗淳一的执念,根本不需要繁琐的祭祀,不需要漫长的等待,只要青牛翁道士像一靠近,只要降真香的烟气一升,那些游荡在洞天边缘的信息残响,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争先恐后地扑上来,占据活人的躯壳。
“为此,我以本真之炼蜕,达躯质之遁变,以求驾驭阴阳、直升天人,却始终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沦入遁天之刑中……”
罗淳一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依旧是那样温和平淡的语气,仿佛在别人的事,但江闻隐约听出了一种冷静到极致的疯狂,一种被无尽痛苦磨平了棱角,却在最深处不曾散去的执着。
江闻神色怪异地看着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因为‘老聃不死’。”
罗淳一的瞳孔骤然收缩,却听见江闻继续道。
“桑悦一直的‘老聃不死’,便是《道德经》开篇所‘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世人都以为这是道家的养生之,是讲吐纳导引,可以长生不老,可他们都错了。”
“后世的物理学家,信息不灭。所谓的死亡,只不过是构成一个人的粒子打散了,重新回归了宇宙,可那些粒子携带的信息,永远不会消失。它们会刻在风里,刻在水里,刻在石头上,刻在世界的每一个蛛丝马迹之中。故而有人相信,只要满足极为苛刻的条件条件,这些信息就会重新聚合,变成原来的样子。”
“然而熵增原理,暗示着时间箭头的方向,只有一个方向,那就是永远向前,意味着我们不可能回到过去,万物总是会被时间箭头拉拽着无情地奔向未来,一去不复返。”
骆霜儿也站在一旁,她听不懂什么“物理学家”,什么“信息不灭”,可她能感觉到江闻话语里的寒意,那种似乎准备颠覆罗淳眼中整个世界认知的癫狂。
江闻没的还有很多。
“谷”象征空虚与低洼,却能容纳、孕育万物,“神”指变化莫测的生化功能,“不死”意味着这种创造力永不停息,而量子场论也认为,所谓的“真空”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充满了量子涨的沸腾之海。
能量可从“空无”的场中借取,只要在极短时间内归还,这微的涨便造就了世间万物的基础,而这个由反粒子汇集而成、包裹着物质世界,又时时刻刻充满潮汐般涨的汪洋大海,也被称为“狄拉克之海”。
在那里,反粒子对不断地在极短时间内“无中生有”,又迅速湮灭,这正是物理学的“谷”“神”——虚空本身,就是万物生化的无尽源泉,而“谷得一以盈”的意思,便是当负能级上的电子吸收足够能量跃迁至正能级时,会在真空中留下一个“空穴”,这个空穴表现出与电子相同的质量但电荷相反的性质,被预言为反电子。
其中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任何粒子都有对应的反粒子,且可能存在由反粒子构成的反世界,任何物质宇宙的信息,都在其中有留存。
而物理学上的“不死”,不是指某个灵魂不灭,而是指信息与转化的法则永存,霍金曾认为黑洞会散出热辐射时,入黑洞的一切信息,都可能以“热”的形式永久丢失,这个结论显然与量子力学相冲突,因为量子力学要求信息必须完整保存。
而黑洞信息悖论的解决,是现代物理学对“不死”最精彩的论证。20世纪90年代提出的全息原理认为,黑洞内部的信息并非存储在黑洞体积内,而是编码在事件视界的二维表面上。AdS/CFT对偶理论进一步为这一观点提供了数学验证,表明黑洞的蒸发过程在边界量子场论中是幺正的,信息不会消失,只是以复杂的方式编码在霍金辐射中——
这就表明在量子理论上,信息不会散失,就像一滴墨汁入大海,只是作为一个“三维实体”的墨滴消失了,但它包含的所有信息(颜色、成分)都转化并保存在整片海洋的分子结构中,从未真正消失过,只是因为熵增带来的时间之矢,才无法重新编合为原样——
“桑悦笔下的‘琅嬛福地’,你口中的‘遁天之刑’,还有老聃笔下的‘玄牝之门‘,本质都是一个东西。那是能够破解‘狄拉克之海’秘密,恢复万物信息的转化器,正是这扇看不见的’门‘连接着’可见‘与’不可见‘的转化界面,让这些亡者的痕迹再度出现,让死者以量子方式永生!”
江闻认为,这个类似于黑洞事件视界或量子迭加态坍缩的特殊机制,便是老聃以某种几乎超越人类想象的方式,把早就无迹可循的信息完整拼凑起来,将“亡者”从无限可能性的“概率云”中拉回来,并以一个具体的“现实事件”显现出来。
微型的玄牝之门,就是从“无形的可能性世界”到“有形的确定性世界”的特殊转化洞天!
罗淳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眼睛变得空洞起来,像一尊被遗弃在荒野里的玉石雕像。
“……可,可道祖为何要这么做?”
江闻抬眼看向罗淳一,目光锐利如剑。
“因为那本就不是什么仙人居住的福地,也不是什么惩罚逆天而行者的地狱。就像云南的雾路游翠国化为收纳痴男怨女的无间地狱,这里或许是道祖老聃,为了破解这个世界最奇诡无状的奥秘,查明‘希夷’的真实面目,而开辟的一处实验室。”
“老聃身为周室的守藏室史,他掌管着天下所有的典籍,自然也知道那些从上古流传下来的、不该被世人知晓的秘密。既然他西出函谷关,不是为了归隐,而是为了去秦国寻找答案,他很有可能也选择开辟了这个洞天。这里既是他的研究室,也是他留下的陷阱,任何试图混入这个世界、窥测此世奥秘的希夷,都会被其吞噬进去,变成老聃的实验样本。”
“道祖老聃一人承担了太多东西,即便后续有人如青童大君、天皇真人、扶桑太帝,沿着他所留下的道路,也来到了这个‘琅嬛福地’中,依旧无法破解难题。而老聃不死,只是以超越人类想象的智慧,在独自背负着这些禁忌的知识,直面环绕在宇宙间的冷漠、混沌与不可名状,从而研究祂们,想弄明白祂们是什么,甚至想找到对抗祂们的方法……”
过了许久,罗淳一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疯狂,既不是愤怒的疯狂,也不是绝望的疯狂,而是一种终于明白了自己存在的意义,终于找到了最终归宿的、冷静到极致的疯狂。
选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