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偶尔响起风声,像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李燕抬起头,看了岑瓒一眼,又看了看杜衡,目光在江呦呦身上停了一瞬,但什么都没说,又收了回去。
“省里市里自然要保障阿婆的生活条件。当时我们想把她接走,住好一点的房子,每个月有政府补贴,该有的待遇一样不少。你们猜阿婆说什么?”
她没等任何人回答,自己接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既无奈又敬佩的笑:“阿婆说,不能给国家添麻烦。”
岑瓒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自己租了个城中村的院子,平时卖点小吃度日。政府派人暗中关照她,我当时也主动请缨,加入到照顾英烈家属的队伍里。阿婆知道后,反过来跟我们说,你们别把时间浪费在我一个老太婆身上,去做你们该做的事。”
李燕说着说着,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后来有一天,阿婆突然晕倒了。送到医院一查,癌症,晚期。”
杜衡的视线落在李燕脸上,没有移开。
“我们想把阿婆送到首都去,找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阿婆死活不肯,还是那句话,不能给国家添麻烦。我们派护工去照顾她,她把人赶走了,说……”
李燕停了一下,像是要确认自己复述得准确,“说要是再浪费国家的资源给她一个老太婆,她就一头直接撞死。”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水里,沉到底,没有回声。
“她还说,她知道我们派人盯着她,让我们把人都撤走。”李燕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我们当然不敢。可阿婆那个性子……你们不知道,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说话算话的。”
江呦呦安安静静地靠在杜衡腿边,小脸仰着看李燕,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完全听懂,但她没有问,也没有动,就那么乖乖地坐着,小手一直攥着岑瓒的衣角。
“后来有一天,阿婆不见了。”
李燕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街坊邻居说,阿婆觉得自己大限将至,收拾东西回山里的老院子了。她让邻居转告我们,不要去找她,她就想一个人在老院子里……默默离开。”
她停了很久。
“临走前,阿婆还托邻居给我们留下了一笔钱。是她这些年做小生意攒下来的,不多,但每一分都是干干净净的。她还说,让我们千万不要费工夫去找她,要把这些精力放在为人民服务、为建设国家上。”
李燕说到这儿,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像是把压在胸口很久的东西终于吐了出来。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不敢忘记阿婆。”
她端起杯子,把剩下的水一口喝了,杯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
岑瓒沉默了半晌。他微微垂着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客套的话。他身边的杜衡也没有出声,只是站得很直,像在听一个不该被任何言语打断的故事。
江呦呦忽然动了。她松开了杜衡的裤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踮起脚尖,伸长了胳膊,把纸巾递到李燕面前。
“奶奶,擦擦。”
李燕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又看了看那张被捏得皱巴巴的纸巾。
她接过纸巾,在眼角按了按,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这孩子……”
她深吸一口气,揉了揉鼻梁,重新抬起头来。
悲伤的神色从她脸上一点一点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派军人特有的克制和清明。她正了正领口那枚徽章,挺直脊背,目光从岑瓒扫到杜衡,忽然话锋一转。
“小岑,小杜。”她的声音恢复了方才的利落,但多了一层严肃,“我还正想问你们呢,你们是怎么得到阿婆的画像的?”
岑瓒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李燕会突然问出这个问题,但也只是一瞬,他的神色便恢复了平静。他微微垂下眼,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抬起头,目光沉稳而坦诚。
“李主任,”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积案组最近在查一个案子,目前掌握的一些情况……可能和阿婆有关。”
李燕的目光微微一凝。
“等案子调查清楚之后,”岑瓒说,“我会亲自登门拜访,把全部情况向您汇报。”
他没有说太多,没有透露任何不该透露的细节。
但语气里的郑重,李燕听懂了。
她看了岑瓒两秒,缓缓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行。你们办案有你们的规矩,我不多问。”
李燕把陶瓷杯放到桌上,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背。
她的目光在岑瓒和杜衡脸上来回看了看,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小岑,小杜,我跟你们说句实在话。”
她顿了顿。
“案子要是有困难,尽管来找我。我虽然人老了,不图名不图利,现在也就是个小小的陵园主任。”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自嘲,只有一种历经世事后的坦然,“可我的那些老战友们,都是过命的交情。你在市局里有什么解决不了的,跟我说,我豁出这张老脸也帮你去跑。”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办公室里这几个人能听见。
“绝对不能让英雄们寒心。”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百叶帘外透进来的灯光把李燕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白墙上。
岑瓒站起身,微微颔首,姿态恭敬而郑重:“李主任,我记住了。谢谢您。”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您放心。”
只有三个字,但他说得很慢,很稳。
杜衡也跟着微微欠身。江呦呦仰着脸看了看岑瓒,又看了看杜衡,也跟着学,小脑袋点了点,奶声奶气地补了一句:“谢谢奶奶。”
李燕被这一声逗笑了,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快走吧,大晚上的,孩子该困了。”
岑瓒点头,转身往门口走。杜衡牵着江呦呦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岑瓒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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