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殿内,鎏金铜兽吐出的青烟袅袅上升,在从高窗斜照进来的光束中缓缓盘旋。
武帝刘彻坐在御案后,已经换下了沉重的冕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冠冕也换成了简单的进贤冠。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目光却在殿门方向。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空旷的殿廊中回荡,沉稳,清晰,每一步的间隔都分毫不差。
宦官尖细的嗓音在殿外响起:“陛下,博望侯张骞奉诏觐见。”
武帝放下竹简,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点:“宣。”
殿门缓缓推开。
金章迈步而入。
她穿着博望侯的朝服,深绯色的袍服上绣着云纹,腰间系着青绶带,头上戴着进贤冠。脚步沉稳,面容平静,只有那双眼睛深处,藏着三世记忆沉淀下来的复杂光芒。她走到御阶前,躬身行礼:“臣张骞,参见陛下。”
声音不高不低,在空旷的殿中回荡。
武帝看着她,没有话。
殿中只有铜兽吐烟的细微嘶嘶声,还有远处宫墙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阳光从高窗斜射了进来,照在金章身上,袍服上的云纹在光束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她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良久。
武帝缓缓开口:“平身。”
“谢陛下。”
金章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御阶之上。
武帝也在看着她。
两人之间,隔着十步的距离,隔着御阶的高度,隔着君臣的鸿沟,也隔着前世今生的恩怨与试探。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青烟还在缓缓上升,在光束中盘旋,变幻着形状。
“张骞。”武帝的声音在殿中响起,带着一种疲惫的威严,“你可知,今日朝会之上,发生了什么?”
金章躬身:“臣略有所闻。”
“略有所闻?”武帝的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杜少卿认罪了。他供出了十七名受贿官员,供出了利用巫蛊案排除异己的罪行,也供出了他与韦贲勾结,操纵军需采购,构陷于你的全部经过。”
金章没有话。
“朕已经解除了你的软禁,恢复了你的爵位。”武帝缓缓道,“你蒙冤多日,受委屈了。”
“臣不敢言委屈。”金章的声音平静,“陛下圣明,能还臣清白,臣感激涕零。”
武帝看着她,目光锐利如鹰。
“你感激朕?”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张骞,你第一次出使西域,被匈奴扣留十三年,归来时,朕封你为博望侯。你第二次出使西域,联络乌孙,归来时,朕赐你大行令之职。你为朕凿空西域,开辟商路,功在社稷。可如今,你却因一桩军需案,被构陷下狱,险些身败名裂——你心中,当真没有怨言?”
金章抬起头,目光与武帝对视。
殿中的光线在她眼中折射出复杂的光芒。
“陛下。”她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臣第一次出使西域,被匈奴扣留十三年,期间娶妻生子,却从未忘记汉节。臣归来时,陛下问臣,可曾怨恨?臣答:臣不怨匈奴,不怨命运,只怨自己未能早日完成使命,归报陛下。”
她顿了顿,声音依然平静:“今日,臣亦如此。臣不怨杜少卿,不怨韦贲,不怨那些构陷臣的人。臣只怨自己,未能早察奸佞,未能早做准备,以致让陛下为臣之事烦忧,让朝纲为此震荡。”
武帝看着她,没有话。
殿中只有青烟盘旋的声音。
良久,武帝缓缓道:“你倒是会话。”
金章躬身:“臣肺腑之言。”
“肺腑之言?”武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张骞,朕问你——杜少卿在供词中,攀咬出一个名为‘绝通盟’的组织。他,韦贲背后,有这样一个组织在支持,其宗旨是‘绝天地通,贵本抑末’,反对商道流通,反对你倡导的贸易理念。此事,你可知晓?”
金章的心微微一沉。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臣略有耳闻。”
“略有耳闻?”武帝的眉头微微皱起,“张骞,你第一次出使西域归来,便向朕进言,西域诸国‘贵汉财物’,若能通商,可‘断匈奴右臂’。你第二次出使西域归来,又向朕进言,‘商道通,则天下货殖流通,民富国强’。你的这些言论,在朝中引起不少争议。如今,突然冒出一个‘绝通盟’,专门反对你的理念——你告诉朕,这只是巧合?”
金章沉默了片刻。
殿中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陛下。”她缓缓开口,“臣不知‘绝通盟’具体为何。但臣知道,自臣第一次出使西域归来,倡导通商以来,朝中便一直有反对之声。有人,商道兴则农本摇;有人,货殖流通则人心浮动;有人,与蛮夷通商有损天朝威仪。这些声音,臣都听过。”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武帝:“但臣想问陛下——自张骞凿空西域以来,大汉从西域获得了什么?”
武帝看着她,没有话。
“陛下,臣第一次出使西域归来,带回了苜蓿、葡萄、胡麻、胡桃、石榴、胡萝卜、蚕豆、黄瓜、大蒜、芫荽、芝麻、无花果、菠菜、莴苣、西瓜、甜瓜、核桃、胡椒、姜黄、番红花、茉莉、水仙、曼陀罗、罂粟、檀香、沉香、乳香、没药、安息香、苏合香、龙涎香、象牙、犀角、玳瑁、珍珠、珊瑚、琉璃、宝石、金银器、毛织品、地毯、马匹、骆驼、狮子、犀牛、孔雀、鸵鸟……”
金章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这些物产,有些可以丰富百姓餐桌,有些可以入药治病,有些可以制作器物,有些可以装饰宫室,有些可以增强军力。陛下,若没有商道流通,这些东西,如何能来到长安?如何能惠及大汉?”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沉稳:“陛下,臣第二次出使西域归来,乌孙遣使献马千匹,愿与汉和亲。如今,乌孙已成为大汉在西域最重要的盟友,牵制匈奴右翼。陛下,若没有商道往来,没有利益交织,乌孙凭什么与大汉结盟?凭什么与匈奴为敌?”
武帝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
“张骞,你的这些,朕都知道。”武帝缓缓道,“但你也该知道,朝中反对通商的声音,并非没有道理。商道流通,固然能带来财富,也能带来贪欲。货殖往来,固然能惠及百姓,也能扰乱秩序。你看看今日的军需案——韦贲一个商人,竟能勾结九卿重臣,操纵军需采购,中饱私囊,甚至构陷功臣!这难道不是商道过盛、贪欲横流的恶果?”
金章躬身:“陛下明鉴。军需案之弊,不在商道,而在监管。若朝廷有完善的平准之法,有严格的监察制度,有透明的采购流程,韦贲之流,如何能钻空子?杜少卿之流,如何能上下其手?”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陛下,商道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关键在于如何疏导,如何管理。若因噎废食,断绝商道,无异于自断臂膀。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抑制商道,而是建立制度,规范商道,让商道为朝廷所用,为百姓谋利。”
武帝看着她,良久没有话。
殿中的青烟还在盘旋,阳光从高窗斜射了进来,光束中的微尘飞舞。
就在这时——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那喧哗声由远及近,夹杂着脚步声、呵斥声、还有隐约的哭喊声。武帝眉头一皱,看向殿门方向。一名宦官慌慌张张跑入,在御阶前扑通跪倒,声音颤抖:“陛、陛下!宫外……宫外有一道姑,自称‘玉真子’,言有关乎国运、涉及巫蛊与军需案之重大隐情,欲求见陛下,当面陈诉!”
武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道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悦,“宫禁重地,岂容方外之人擅闯?羽林军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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